夕阳的光辉还挂在阳台上，穿过了楼缝里的风把茶杯口上升起的热气吹得歪了。程欢欢坐在藤椅上没有动，顾景川刚续完水，托盘空了之后随手放在矮桌边。林晓晓伸了个懒腰，胳膊碰到陈思思的手肘：“哎呀，你别抖我了，水都要洒出来了。”
“是你自己坐不稳。”陈思思把杯子往里挪了挪，抬眼看看天，“这会儿云都变粉了，再待会儿真该回去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林晓晓转头看向程欢欢，笑嘻嘻地晃了晃脑袋，“你们俩这么黏糊，我都快成电灯泡了。说真的，以后结了婚，天天这样腻着，不嫌烦？”
程欢欢低下头看了看杯底的柠檬片，听到这句话后手指顿了一下，并没有抬起来：“谁和他腻着了。”
“嘴硬。”林晓晓撇嘴，“你刚才靠在他肩上的时候，眼睛都快闭上了，差一点就打呼噜。我看你们这状态，离领证也不远了吧？”
陈思思轻咳一声：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实话！”林晓晓摆手，“我替她着急。欢欢你倒是可以讲讲，你这么宅的话，平时不出门、不交朋友，连食堂都不想去，顾景川能受得了吗？他工作那么忙，圈子又大，哪天带朋友聚会，你站人家中间，一句话也插不上，多尴尬。”
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程欢欢的笑容淡了一些，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杯子。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事情。写作的时候可以躲在文字里，但是真正来到人潮中时，她总是觉得自己像是穿错衣服的小孩一样格格不入。
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，顾景川已经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去看林晓晓，而是站在程欢欢身后，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，力度不大，但是却让她的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，语气很平和，和平时一样：“我不仅受得了，还指望她一辈子都这样。”
三个人都是一愣。
顾景川又说：“她写她的故事，我拍我的片子，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拽走。”说完之后低头看了程欢欢一眼，目光很平静地说，“她不需要变成别人的样子才配站在我旁边。她本来什么样，我就喜欢什么样。”
林晓晓张了张嘴，最后却只是“……哇”了一声。
陈思思低头笑了下，拿纸巾擦了擦手：“你这话说得，比电视剧还准。”
并不是对谁而言的。顾景川松开手，拿过程欢欢的杯子往里面加了一些温水，“就是这样的。”
程欢欢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，感觉喉咙有些发紧。她想说谢谢，但是又觉得太生分；想笑一笑，嘴角刚扬起又不敢动。最后小声说：“我自己可以倒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景川把杯子递回来，顺手把滑落的披肩往上拉了拉，“但我不想让你每次都自己来。”
林晓晓咳嗽两声，举着双手做投降状：“行行行，我错了，我嘴快。我就是随口一说，没想到你还真上纲上线。”
“也不是上纲上线。”顾景川靠着栏杆站直了身子，“是有些话，早点说清楚比较好。”
“那你倒是挺护短。”林晓晓撇嘴，眼里却没了刚才的调侃劲儿，“难怪欢欢天天写你。”
“换你男朋友被人这么说，你也护。”顾景川淡淡道。
陈思思起身开始收拾背包：“天快黑了，我们该走了。东西都归位了吗？”
“茶具我来收。”顾景川弯腰去拿托盘，“你们带的东西都拿好就行。”
“等等。”林晓晓突然又坐回来，坏笑着看向顾景川，“我再问一句——你们是不是已经见家长了？不然你怎么这么有底气说‘迟早是我家的人’？这可不是临时发挥吧？”
陈思思立刻瞪了她一眼：“你还有完没完？”
顾景川没有躲开，反而笑了笑，走到程欢欢身边，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椅背上：“见家长不着急，反正她迟早是我家的人。”他说得很随意，像在讲明天的天气，“倒是你们，下次来记得带个伴儿，别光盯着我们看。”
林晓晓直接往后一倒，靠在沙发上：“救命！这波我认输！我单身狗承受不住这种暴击！”
陈思思拿好包包，一把将她拉了起来：“走吧，不要闹了。人家好好过日子，你非得逼人家官宣。”
“我这不是为他们高兴嘛！”林晓晓被拖着往外走，还不忘回头比个心，“欢欢，你捡到宝了！”
程欢欢一直没有开口，直到听到关门的声音之后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。她低头看着手里温热的杯子，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并不是因为生气或者委屈才有的，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，像冬天盖上厚被子的一瞬间，整个人都被接住了。
顾景川蹲下身来，半跪在她的面前看着她：“冷不冷？”
她说：“不冷。”
他将披肩整理好之后，动作非常轻柔，指节蹭过她的颈侧。她没有躲避，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刚才……你说的话我听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听到了。”他点头，“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”
她看着他，眼睛很明亮，并不像是平时总是躲在电脑后面的那个女孩。突然间她就明白了，被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了，比所有的剧情反转都要让人感到踏实。不需要再考虑自己是否足够好、是否合适的问题了，在朋友们面前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——她就在那里，哪里都不需要去了。
风吹到藤椅上，藤椅也跟着晃动了一下。她并没有放手，反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客厅里，陈思思拉着林晓晓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：“你刚才真有点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晓晓叹气，“可我就是想知道，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。你看他那反应，一点没犹豫，直接就挡前面去了。这种男人，真的很难找。”
你现在满意了吧
可以了。她说，“欢欢是值得的。”
顾景川仍然蹲在程欢欢面前，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楼下小孩骑自行车回来的笑声传到远处，隔壁阳台上有人收衣服，衣架碰到晾衣杆发出叮当的声音。屋子里的灯没有打开，夕阳最后的光芒斜照在地毯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。
程欢欢突然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：“以后你可不能总是这样保护我，把我当成一个小学生来管教，还得班长出头。”
“我不是班长。”他站起来，顺手把她扶正，“我是你对象。护你是本分。”
她仰头看着他，嘴角还翘着，眼里有些湿润。她没擦，也没低头，就这样一直看着他。
顾景川伸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，动作较慢。他没再说什么情话，只是轻轻说了一句：“喝完水，进去吧，外面风凉了。”
她点头之后就松开了他的手，低下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。温度适中，不冷也不热，还带有一些柠檬的味道。
陈思思在门口探头：“我们真走了啊。”
好的。程欢欢答应了一声，但是没有回头。
林晓晓在玄关蹦了一下：“下周再来拼图！这次我要拼个一百片的，主题是‘祝我家妹妹幸福’！”
没有人回应她的话，但是她并不在意，笑嘻嘻地被陈思思推出门去。
门一关上，屋子里就静悄悄的了。
顾景川没有动，程欢欢也没有起来。她坐在藤椅上，披肩裹得好好的，手里捧着杯子，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变暗的天空。她没说话，他也没催。
过了很久之后，她才小声说：“顾景川。”
“嗯”
“我可能……真的很依赖你。”
看着她，并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的话，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来再次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他手掌心的温度很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