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离开裂谷北端,朝西飞行了约莫半刻钟之后,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坳里落下来。
石坳三面有岩壁遮挡,一面朝南敞开,地势比周边高出一截,地面是硬实的灰黑色岩层,没有裂缝,暂时没被地劫灾波及。肖彦把周平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,金鸠又取出一张安神符贴在他周平眉心。赵砚山在坳口处蹲下,手里捏着那串黑珠,目光警惕地盯着外面。
“他的魂光太淡,得用定神香才行。”肖彦手里一顿忙活,从布包里找出周守拙给的那截灰白色细香,用三阳火点了,烟气不散,缓缓绕向周平魂体。那烟气像一层薄纱覆上去,他胸口那点微弱起伏慢慢稳了些,魂体边缘不再那么透明。
赵砚山回头看了一眼,闻到那股沉药气味,微微点头道:“好香。你们道门的东西,确实比我们散修手里的货扎实多了。”
“赵道友是哪个师门?”金鸠随口问。
“没师门,就是家传的。”赵砚山说得简短,没多解释。
金鸠见他不愿多说,就没追问下去,看着肖彦伸手在周平魂体上探了探:“三魂七魄还全,就是魂力被煞灵啃食了一部分,加上被茧裹了一阵,浊阴入体,神智被压着醒不过来。”
他说着,手上又运了一点三阳火,从周平眉心渡进去。火气一入,那身子猛地一抽,喉咙里硬挤着滚出一声闷哼,眼皮颤了几下,才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先是空茫,随后猛地一缩,整个人像被烫了似的弹坐起来,后背撞在岩壁上,嘴里喊了一声:“别过来。”
“别慌。”肖彦按住他肩膀,“煞灵已经被我们打退了,你现在安全了。”
周平喘了口气,心里半信半疑,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赵砚山身上,愣了一瞬:“赵道友?”
“是我。”赵砚山对他点头道,“你之前说要回去找人,后来就没回来。是怎么被煞灵拖到裂谷里去的?”
周平闭了闭眼,像在回忆,过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略显沙哑:“我往东走了一段,没找到人,反而撞上了一群煞灵。跑的时候脚下地面裂开,掉进一条地缝里,爬出来就被煞灵围了。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要找的人,是谁?”肖彦问。
周平沉默了一阵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,魂体表面的灰黑气息被定神香和安神符压着,慢慢往外散。他又抬起头,看了看肖彦,又看了看金鸠,目光里带着一丝迟疑。
“你们也是走阴者?”他没直接回答,反问了一句。
肖彦点头:“是的。”
周平又打量了两人一眼,见肖彦腰间悬着桃木剑,金鸠腰后别着铁尺,身上气息干净,不像煞灵幻化出来的幻象,才稍微松了些戒心,低声道:“我找一个女孩,叫阿阮。”
肖彦和金鸠闻言,身形同时一顿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紧紧盯着周平:“你刚说,那人叫什么?”
周平见他们反应不对,不由愣了一下,重复道:“阿阮。你们认识吗?”
肖彦没急着回答,反问他:“你从哪个位面来的?为什么要找她?”
“第十九号阳界位面。”周平道,“是我师父派我出来的。”
“你师父又是谁?”
“陈玄真。”周平回道,“我师父是散修,在十九号位面住了大半辈子。三年前,有个人来找他,托他帮忙找阿阮,还有另一个同行的女孩。”
金鸠听到“三年前”三个字,眉头皱了一下,追问道:“三年前?你确定吗?”
周平点头道:“确定。那时候我刚跟着师父修行没多久,记得很清楚。”
肖彦与金鸠对视一眼,心想李小清与阿阮到他们阳界这边的时间,前后才不过半个月。周平那边阳界,却已经过了三年之久。这是来自于两个不同时空位面,不同时间流速的差异性问题。
金鸠没有急着下结论,又问:“那个托你师父的人,是什么人?”
“是一个老婆婆。”周平道,“我看到她时候,脸像一张白纸,看不清五官。她找我师父,说有个叫阿阮的女孩与另一个女孩同行,已经往西边走了。还给了一张二人画像,让师父特意帮忙照看。师父问她是谁,她没自报家门,只说了一句‘门不该开’,就走了。”
肖彦心里一沉,他说的老婆婆这句话,跟李小清与阿阮的信息对上了,于是问:“你师父,就这样答应她了?”
“师父对我说,那老婆婆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,不像活人,也不像阴魂,更不是煞灵。他看不透,只觉得对的身份背景复杂,又没有恶意,当时就答应了下来。”
周平缓了口气,又道:“后来师父让我走阴查探,在阴界发现了一道不稳定的门。当时门前走入一个人,跟阿阮的画像长得有点像。我追过来想确认一下,结果转身一看,传送门就塌了。”
“你师父现在还在十九号位面?”金鸠继续问。
“在。”周平点头道:“我出来的时候,师父还叮嘱我,找到人之后,想办法传信回去。”
肖彦听到这里,心里稍微松了一点。周平的师父活着,这条线索就没断,日后也好调查搞清楚因由。继续问:“你进来几天了?”
“今天是第四天。”周平道,“我进来之后,门就塌了,一直往西走,路上碰到赵道友,结伴走了一段。后来我看见东边有一道灰白亮光,以为是门,就折回去了,结果不是。”
赵砚山在旁边补充道:“他走的时候跟我说,如果天黑之前没回来,就让我自己往须弥山那边走。我本来想等,后来煞灵群上来了,我只能先跑了。”
肖彦点点头,不去纠结他们的事情,伸手把周平身上的安神符重新贴正,又渡了一点三阳火进去,帮他稳定魂根。周平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些,虽然还虚,但至少能自己坐着了。
“你师父有没有说过,从须弥山往上走,会经过哪些地方?”肖彦再问。
“说过一些。”周平道,“须弥山是三界五行的矩阵,从下位格往上走,可以进入更高层次的位面。坏劫开始之后,所有时空之门都会溃散,只有须弥山那条路是稳定的。但那条路不好走,山脚下有山石流阵,越往上阻力越大,普通生魂根本上不去。”
“你师父有没有提过,须弥山上有一条给走阴者留的路?”
“提过。”周平回忆道,“好像叫归魂路。走阴者上了须弥山,可以顺着归魂路找到最近的稳定门,返回自己的阳界。但归魂路的位置是不固定的,每次坏劫出现,它都会换地方。能不能找到,看运气了。”
肖彦听到这里,心里又稍微松了一点。至少还有一条路能回去,虽然很不好找。
石坳外面,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。地面跟着震了几下,坳口上方有几块碎石滚下来,砸在岩壁上,碎屑四溅。赵砚山警惕站起,朝外面看去。
“地劫灾又近了。”他慌慌张张的回头道,“这边撑不了多久,赶紧走吧。”
肖彦站起来,朝坳口走了几步。外面天幕被灰云压得极低,像一块脏布要贴到头顶一样。远处的黑烟柱子变粗了,几十根,从不同方向升起来,烟柱底部隐约有暗红色的火光在闪。
在东边的地平线上,有一道黑水线在快速推进过来,那是黑水海啸,比之前那波更大,覆盖面更广。
“继续往西走。”肖彦转头道,“不能再停了。”
周平撑着岩壁站起来,魂体还有点晃,但能自己走。赵砚山把黑珠重新缠回手腕,金鸠则收好定神香和安神符。四人出了石坳,全程朝西飞行。
刚飞出去不到半里路,东边天幕下,忽然炸开一道白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崩裂了。引起那片低空的灰云,出现一阵猛烈的波浪线震荡。
肖彦不禁回头一看,那道白光炸开之后,又快速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,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,往四面八方乱窜。光点飞了一段,逐渐变得暗淡,有的直接消失在灰暗中,有的坠向地面。
“那是什么?”金鸠好奇问。
赵砚山则是脸色一变,震惊道:“那是修炼者的魂体崩散。有走阴者在东边被煞灵围了,魂体扛不住,已经散了。”
周平望着那些散落的光点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这地方,每天都在死人。”
四人没再停留,加速往西飞。地面继续在不停震动着,裂缝从东边一路紧追过来,气势汹汹的暗红熔岩时不时从裂缝里喷出十几丈高,把焦黑地面照得一片血红光影。黑水海啸在东边推进过来,经过岩火区域时,水面上一阵阵灰黑雾气升腾起来,混着浓郁的腥臭味,随风往西扩散。
他们飞了约莫半小时,望见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道山脊。山脊不高,但绵延很长,像一道天然屏障横在面前。山脊上有些地方在冒烟,是地缝里的岩火从山体裂缝中渗出来,把坡面烧得焦黑。
“翻过去。”肖彦带头往上飞。
四人刚飞到山脊半腰,山脊另一面忽然涌上来一股狂风。那风不是普通的风,裹着灰黑色的沙尘和碎石,迎面扑来,风力极大,把肖彦吹得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。金鸠更是被吹得侧翻出去,赵砚山急忙一把拽住她胳膊,才没被卷走。周平的魂体最虚弱,直接被吹得贴在山壁上,动弹不得。
“不好了,这是风劫灾来了!”赵砚山吼道,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。
“这罡风太猛了,你们赶紧用祭风咒。”肖彦提醒他们,自己体内则运起三阳火,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火光护罩,硬顶着风往上飞。风里裹着的碎石打在护罩上,噼啪作响。他飞到周平身边,伸手把他从山壁上拽下来,扛在肩上就往上冲。
祭风咒是修炼者的通用法门,金鸠和赵砚山也都学会,纷纷诵持祭风咒在身周形成一圈风盾保护着,紧紧跟在他后面。风盾在一定程度可抵挡、减缓遇到的风压,但是在强罡风面前作用却很小,他们顶着狂风,难受又艰难地翻过了山脊。
山脊另一面风势稍缓,天幕更暗了,暗得几乎像夜里一样。远处地平线上,依稀可见有一片金光在灰暗中隐约透发出来,很淡,但气息却很稳。
“须弥山。”周平趴在肖彦肩上,抬起头,声音虚弱但肯定,“那个方向,就是须弥山。”
肖彦望向远处那片金光,心神稍定。脚下的地震还在剧烈波动,周边罡风还在刮,黑水海啸还在漫过来,但至少往西的方向是对了。
“走。”肖彦扛着周平,带着金鸠和赵砚山,朝那片金光飞去。
罡风越刮越烈,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,灰黑色沙尘裹着碎石打在魂体上,像千万根针同时扎。肖彦扛着周平,三阳火护罩被吹得歪向一侧,火焰色泽淡了一层。金鸠跟在后面,风盾被打出很多破孔,手中铁尺一番挥挡碎石,赵砚山走在她侧翼,黑珠不休停的在体外飞转挡碎石。
山脊背面是一片宽谷,谷里原本有些低矮的土丘,被罡风刮得只剩半截,像一排被啃过的骨头。四人贴着谷底低飞,尽量避开风头。
肖彦目光快速扫了一圈,见谷底东侧有几道地缝,缝里冒着暗红火光,但罡风向正好把烟尘往西推,暂时影响不大。
“前面有个石洞。”金鸠忽然道。
肖彦顺着她视线看,在谷底西侧尽头,一处岩壁上有个天然凹口,不深,但能挡罡风。四人加快速度飞过去,贴着洞壁落下。赵砚山一进洞就蹲下,把黑珠往地上一按,珠子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青光,把洞口封了大半。
肖彦把周平身子放下,回头看了一眼洞外。风流从谷口灌进来,裹着碎石打在青光上,噼啪一阵响,青光晃了晃,但在稳定没散。
“只能顶一阵。”赵砚山道,“风劫灾要是再大点,这光撑不住更强的大罡风。”
“够了。”肖彦皱眉道,蹲下来,又给周平渡了一点三阳火。周平靠着洞壁,喘了几口气,慢慢道:“我师父说过,风劫灾是坏劫四种劫灾里最难缠的。地劫灾有裂缝可躲,水劫灾有高地可逃,火劫灾有间隙可穿。唯独风劫灾,罡风一来就是漫天遍野,没有死角。”
“你师父还说了什么?”金鸠问。
“他说,风劫灾最盛的时候,连元神法身都会被罡风吹散。只有进了须弥山的外围,山体本身会挡住大部分风力。”
肖彦点点头,目前只有这个唯一方法了,目光又转向洞外探查。灰黑的天幕下,远处那点金光比之前更清晰了些,像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火。但谷口方向,风势还在加强,沙尘从地面上卷起,形成几道旋转的灰柱,贴着谷底往这边推进。
“等风柱过去再说。”肖彦道。
四人缩在洞里,看着外面风柱一根接一根从谷口方向掠过,每过一根,地面就震一下,碎石从洞顶往下掉。周平靠在壁角,闭着眼养神。赵砚山盯着洞口青光,手一直没离开黑珠。金鸠把铁尺放在膝上,抓紧时间调息恢复。
肖彦则在想着一些问题:赵砚山和周平都是从第十九号位面来的,一个说是家传散修,一个说是散修陈玄真的徒弟。两人之前结伴走过一段,后来周平折回去找门,才被煞灵拖走。这个说法暂时看不出破绽,但两人都是追一个游魂进来的,巧得有点过分。
“赵道友。”肖彦忽而开口问。
“嗯?”
“你说你追一个游魂进来的,那魂是什么人?”
赵砚山顿了一下,回答:“一个生魂,女的,三十来岁。我不认识,只是觉得可疑,可能与我查的案件有关,就追踪了过来。结果一进来门就塌了,逗留在这里查找了三天,最终人也没追到。”
“那生魂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吧,魂体散得快,只看到一个大概轮廓。”赵砚山继续回答,又反问,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事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肖彦没继续追问。
周平在旁边睁开眼,低声插了一句:“赵道友,你之前跟我说,你是追一个游魂进来的。可你刚才又说,你进这边是第三天。我比你早进来一天,那会儿东边还没黑水,我过去找人,你怎么可能也追着生魂往东边跑?”
赵砚山愣了一下,随即道:“我追那生魂是在西边,后来跑偏了才到的东边。这不,恰巧你我在这边区域碰上了,要不然你现在还能被我们救出来吗。”
周平没再说话,但肖彦注意到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金鸠也看了赵砚山一眼,没说什么。两人心底还藏着一些秘密,只是他们也不好追问下去罢了。
过了许久,洞外风势开始减弱,旋转的风柱少了几道,谷口方向的天色稍微亮了一点。肖彦站起来,走到洞口往外探查。罡风还在刮,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暴烈。远处那道金光比之前更亮了,在灰暗天幕下像一柄竖着的金剑,格外醒目。
“现在可以走了。”他转身道。
四人出了石洞,继续往西飞行。风劫灾的余波还在,但风力小了很多,至少不会被吹得失去方向。飞过谷底西端,前面地势开始抬升,一片灰白色的山前丘陵出现在视野里。丘陵上的草木全枯了,只剩光秃秃的树干,像插在地里的一根根黑铁棍。
“过了这片枯木丘陵,就是须弥山外围了。”周平趴在肖彦背上,抬手指着前面,“我师父说过,须弥山外围有一圈护山罡风,比外面这些风劫灾的罡风还厉害。要上山,得从罡风的间隙里找路穿过去。”
“罡风间隙好找吗?”金鸠问。
“不好找。”周平摇头,“我师父说过,那儿罡风是旋转的,间隙也在动。得盯着看,等它转到合适位置才能冲进去。错过一个间隙,就得等下一圈了。”
四人很快飞到丘陵尽头,前面果然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风墙。那风墙从地面一直连到天幕,像一面巨大的磨盘在缓缓转动,风声沉闷,像地底有巨兽在喘气着。
肖彦落在风墙前百丈外,把周平放下来,仔细观察起来。风墙的旋转有规律,每隔一阵,某个位置会出现一道短暂的裂缝,像布帛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暗沉的山体轮廓。裂缝出现的时间很短,几个呼吸之间就合上了。
“看到了吗?”肖彦指给金鸠看,“右边,离地三丈高那个位置,刚才裂了一下。”
金鸠点头道:“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四人盯着风墙看了好一阵。肖彦在数着裂缝出现的间隔,大约每隔三十秒左右,风墙上会出现一道裂缝,位置不固定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。周平说得对,得等它转到合适位置。
又等了两轮,风墙右侧离地两丈高的地方裂开一道缝,肖彦赶紧喝道:“走!”
四人同时腾空,朝那道裂缝急冲进去。肖彦拉扯着周平飞在最前,金鸠和赵砚山紧随其后。裂缝很窄,刚好容两人并排通过,里面风声更急,但方向是朝外的,推着他们往里送。四人鱼贯而入,刚穿过裂缝,身后那道口子就合上了。
风墙内侧的罡风比外面小了太多,只剩一层薄薄的风流在贴地游走,像溪水一样从山脚往上漫。四人落在一片灰白色的碎石坡上,抬头往上看,一座巨大的山体矗立在面前。
那山高不见顶,从地面往上越来越窄,最后没入灰暗天幕深处。山体表面有无数道竖向的沟壑,像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抓出来的指痕。沟壑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光,时亮时暗,像整座山在呼吸着。
“这就是须弥山。”周平望着山体,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。
肖彦站在坡上,目光顺着山体往上扫。在极高处,有一片金光格外明亮,像山尖上顶着一轮太阳。那光落下来,把周围灰暗天幕都染了一层淡金。
“那上面是什么?”金鸠疑问。
“是兜率天。”周平讲解道,“乃传说中的弥勒佛之住境。但是要往上走,得先过下面这一层才行。”
肖彦收回目光,看了看脚下。碎石坡上,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路,从山脚往上蜿蜒,消失在沟壑之间。路面上有脚印,有深有浅,有的很新,有的已经快被风磨平了。
“已经有人上去过。”赵砚山蹲下身子,用手摸了摸路面,“而且是不少人。”
肖彦点头,把周平重新背起来,道:“走吧,我们上去看看。”
他们沿着窄路往上走,越往上,山体的沟壑越密,路也越窄。走到半山腰时,前面出现了一处平台,平台上散落着几件东西:一只破了的竹篓,半截烧焦的布片,还有一些燃烧了一半以上的符箓边角料。
金鸠注目看了看,道:“这些,是修炼者的东西。”
赵砚山道,“是走阴者,应该是前面赶过来的那一批了。”
肖彦没接话,目光落在平台边缘。那里有一道新的刮痕,从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崖边,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上面拖了下去。刮痕旁边的碎石上,沾着一片灰黑色的污渍,已经干了,但用三阳火一探,发现还有一丝极淡的浊阴气息。
“有煞灵上来了。”肖彦神色沉下来,“而且还不止一只。”
周平从他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刮痕,脸色发白道:“这条路,恐怕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肖彦望着上方越来越窄的山路,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。风墙在外面继续转,远处的地面黑烟柱子还在升,更远处的谷底黑水在拉高水位,退路已经没有了,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走了。
“小心点,继续上吧。”他毅然决然道。
他们沿着窄路继续攀行,走到一处转弯时,金鸠忽然停下,伸手按住肖彦胳膊,朝上方左侧指了一下。肖彦抬头看去,在离他们约莫三十丈高的一处岩缝里,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们。那东西身形不大,灰黑色,贴着岩壁一动不动,像一块长着眼睛的石头。
“煞灵。”金鸠低声道。
肖彦没有立刻动手,先观察了一下周围。那双眼睛后面,岩缝深处,又亮起了第二双、第三双。三只,都贴着岩壁,像壁虎一样吸附在上面,等着他们靠近。
“绕不过去。”赵砚山也看见了,低声道,“路太窄,两边都是沟壑。”
肖彦把周平交给金鸠,道:“你带他退后几步,我和赵道友清路。”
金鸠点头,扶着周平往后退了七八步。肖彦右手拔剑,五雷符纹亮起一道暗红,左手三清铃轻轻一摇,一道音波贴着岩壁打上去。那三只煞灵被音波一激,同时从岩缝里弹出来,贴着山壁往下窜,速度极快,灰黑身躯在山壁上拖出三道黑印。
肖彦从容对敌,举手迎头就是一剑劈出,一道青火刃把最前面那只煞灵斩成两半。赵砚山从侧面接上,黑珠往第二只煞灵身上一砸,珠子炸开一圈青光,把那煞灵震得贴在山壁上动弹不得。第三只煞灵反而绕过两人,直扑金鸠方向。
金鸠把周平往身后一推,铁尺横劈出去,尺上符文亮起,正抽在那煞灵脸上。那厮被抽得偏了方向,滚了两圈,还没等爬起来,肖彦已经回身赶到。一剑钉在它胸口处,青火从内往外一烧,那煞灵化成一团黑灰散在山风里。
三只煞灵清完之后,四人重新聚拢。肖彦看了一眼山壁上的黑印,道:“越往上越多,得加快速度。”
他们抓紧时间继续攀行,窄路在沟壑间绕了几道弯,越往上走,路面越窄,风也越大。走到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前,路断了。崖壁高约数丈,表面光滑,没有落脚点,只在顶端边缘有一道极窄的凸沿。
“飞上去。”肖彦低喝道。
他先飞,扛着周平垂直往上拔。金鸠和赵砚山跟上。直飞过崖壁顶端的凸沿,落在上面。眼前场景豁然开朗,是一处半山平台,比之前那个大得多,地面平整,像被人为神通给削过一样。
平台正中央,立着一块青石碑。碑上刻着三个古体大字,笔画极深,苍劲有力,透着一股古老气息。
“兜率天。”金鸠盯着字体,慢慢念了出来。
石碑后面,平台的尽头处,铺着一条向上的石阶道路。石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,消失在更高处的灰暗天幕中。但是在石阶口,却坐着有一个人。
那人身穿一件旧灰布袍,背对着他们,头发灰白,盘腿坐在石阶最下面一层,像一尊入了定的石像。肖彦等人落地的声响惊动了他,缓缓转过头来观察。
那是一张清瘦的脸,眉眼平淡,目光很静。他看了来人一眼,最后把目光落在肖彦身上,开口了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“走阴者,你们来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