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谐派的计划很成功，武国对和谐派的危机解除，本应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，但在天剑城的何妙妙却忧心忡忡，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

海妖的入侵不止对武国造成了巨大损失和麻烦，同样也摧毁了西海城，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夜鸿也在回西海城时遭遇了海妖侵袭，受了重伤昏迷至今。

被救回天剑城后的夜鸿一直处于昏迷状态，这几日何妙妙寸步不离的在旁照顾着，终于这天，夜鸿从昏迷中苏醒。

意识回笼的瞬间，夜鸿感觉到两只手。

一只柔软微凉，指尖带着薄茧，握着他的右手，握得很紧，像是怕他再消失。另一只温热纤细，搭在他的左手腕上，指尖轻轻压着脉搏，像在确认他还活着。

他费力地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白色。视线慢慢聚焦，才看清那是床帐的顶幔。他躺在天剑城自己的房间里。

两只手的主人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动静。

“你醒了！”

两道声音，一左一右，几乎同时响起。然后两张脸同时出现在他视线里——左边是慕容晶雪，右边是何妙妙。两人都弯着腰，一个握着他的左手，一个握着他的右手，凑得很近，近到他能看清她们眼底的血丝。

她们守了他很久。

这个念头刚浮起来，下一秒，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了一起。
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何妙妙和慕容晶雪同时闷哼一声，各自捂着额头往后仰了仰。但握着他手的那只手，谁都没松。

夜鸿：“……”

两张脸又同时凑了回来。这一次，她们显然都学聪明了，一个从左边绕，一个从右边绕，各自占据半边床沿，谁也不让谁。

何妙妙俯身探他的手，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，眉头微蹙，神情专注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，发间别着那枚紫蝶簪，衬得肤色愈发白皙，像上好的瓷器。

慕容晶雪则干脆得多。她直接伸手探他的额头，掌心覆上来，微凉，带着淡淡的药香。她的衣袖拂过他的面颊，有一股清冽的花香。

夜鸿被两个人挤在中间，左边是慕容晶雪的手，右边是何妙妙的指尖，面前是两张同样关切的脸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。

“水……”

两杯水同时递到他唇边。

夜鸿：“……”

他艰难地抬起手，想接过其中一杯，但两只手都被人握着，根本抽不出来。他只能就着递到唇边的杯子喝了两口，又被塞了另一杯。

温热的水滑过喉咙，总算舒服了一些。

“那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，声音还有些沙哑，“我应该没事了。妙妙，晶雪，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
慕容晶雪“哼”了一声，松开他的手，撇过脸去：“谁担心你了！死了才好！”

话是这么说，她的手却没离开床沿，指尖搭在被角上，微微发颤。

何妙妙没有接话。她只是低头，将他的右手轻轻放回被子里，又仔细掖了掖被角。动作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。然后她抬起头，冲他笑了笑。

那笑容很淡，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

“夜鸿哥哥，你终于醒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还好没事。我都以为你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，只是垂下眼睫，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
夜鸿看着她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又转头看向慕容晶雪——她还在赌气，偏着头不看他，但耳根已经红了，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。

“没事哒，没事哒。”他说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，“谢谢你们的关心。我真的没事了，只是有些虚弱而已。”

劫后余生的恍惚感渐渐涌上来。他闭上眼睛，那一幕又在脑海里重演——漆黑的海水，腥咸的风，还有那只穿胸而过的利爪。

他以为他死了。

“雪儿。”他睁开眼，看向慕容晶雪，“你还好吧？当时是我太冲动了。”

慕容晶雪终于转过头来。她的眼眶有些红，但倔强地不肯掉眼泪：“幸好当时清薇姐没走远，折返了回来。这次多亏她，不然可能我们都要交代在那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丝后怕：“想想当时，确实心里还有点害怕。”

夜鸿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这一次她没有挣开，只是别过脸去，不看他。

“是我不好。”他说，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
何妙妙站在床的另一侧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花，不争不抢，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
但她握着被角的手指，收紧了一瞬。

房间里安静了片刻。

夜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，忽然发现少了个人。

“清薇姐呢？”他问，“这次确实得好好谢谢她。”

何妙妙和慕容晶雪同时沉默了一瞬。

夜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：“她不会……”

“才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慕容晶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，“清薇姐是与你那梁院长商议要事去了。现在应该比较忙，暂时没空过来。”

夜鸿松了口气。既然夏清薇没事，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以那女人的性子，不惹事就不错了，能跟梁诗泫去“商议要事”，反倒是件好事。
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
有梁诗泫在，夏清薇翻不出什么浪。那位无敌大姐姐的形象，在他心中一直都很靠谱。
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这种安静不是那种安宁的静，而是一种微妙的、暗流涌动的静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，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何妙妙和慕容晶雪各自站在床的一侧，谁都没有看谁，但夜鸿能感觉到，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绷紧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
他干咳一声，打破沉默。

“妙妙，”他转头看向何妙妙，斟酌着措辞，“我……”

何妙妙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说，我都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西海城遭到海妖侵袭沦陷，这件事我也很悲痛。凡事要往前看，我们一定会夺回来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微微垂下，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
“所幸这次暗……”她忽然停住，余光扫了慕容晶雪一眼，“我们反应及时，在海妖攻占西海城之前，已提前将夜叔他们救走。不然定然难逃这次灾祸。”

夜鸿愣住了。
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妙妙，你说什么！”他猛地坐起来，一把抓住何妙妙的肩膀，“我父母他们没事！”

何妙妙皱了皱眉，他的力气有些大，抓得她肩膀生疼。但她没有躲，只是任由他抓着，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，让他抓得更稳一些。

“夜叔他们都没事。”她说，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柔软，“也是恰巧于敏在那边有任务，发现不对才及时转移的他们。”

夜鸿的手在发抖。

他松开何妙妙的肩膀，靠在床头，仰着头，闭上眼睛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
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安慰自己。何妙妙和慕容晶雪都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站在两侧，等他平复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夜鸿才睁开眼。

“妙妙，谢谢你。”他看着何妙妙，目光里有太多东西，“也替我感谢一下于敏。他们都没事，太让我激动了……”

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，但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。失而复得的喜悦充斥着他的心头——他们都还在，一切的美好都没有破碎。

他早该想到的。妙妙又怎会让自己家人置身于危险？她一定时刻关注着，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。

何妙妙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分。她微微侧身，将手搭在他的手背上，轻轻拍了拍。

“夜叔他们是你的亲人，也是我的亲人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得像风，“又怎么会让他们遇险？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垂下去。

“只是可惜了曾经留存美好回忆的西海城，暂时可能回不去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，“还有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，这次海妖侵袭造成的损失巨大……”

她说得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在提醒什么，又像是在宣告什么。

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夜鸿，落在慕容晶雪身上。

那目光很平静。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。没有敌意，没有挑衅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但慕容晶雪读懂了。

那目光在说：你只是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小贼。我是他的未婚妻，是他父母都同意的青梅竹马。你连他父母都没见过，怎么和我争？

何妙妙很快就收回了目光，重新低下头，安静地坐在床边。她的表情温顺而乖巧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，让人忍不住想要揉一揉她的头发。

慕容晶雪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
很短。短到夜鸿完全没有注意到。但她自己知道，那一瞬间，她心里的火“噌”地一下蹿了上来。

这女人。表面温温柔柔、委委屈屈的，背地里话里话外都在踩她。什么叫“也是我的亲人”？什么叫“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”？什么叫“曾经留存美好回忆的西海城”？这是在告诉她，她和夜鸿的过去，是自己永远插不进去的。

慕容晶雪深吸一口气，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夜鸿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鸿~”她的声音软软的，带着一丝委屈，“这次没能帮上你，是我很没用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，只是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那模样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，可怜巴巴的，让人心疼。

夜鸿果然上钩了。

“没有的事。”他连忙握住她的手，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一切都是我的错。”

慕容晶雪顺势靠过去，将脸埋进他的掌心，蹭了蹭。

何妙妙看着这一幕，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床的另一侧，看着他们，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。

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
夜鸿安抚完慕容晶雪，又想起一件事。

“妙妙。”他转头看向何妙妙，“既然我父母他们都没事，现在他们在哪？我想带雪儿去见一趟他们。”

何妙妙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很快。快到她立刻就调整了过来，快到夜鸿完全没有察觉。

“夜鸿哥哥。”她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你只带她不带我吗？呜呜呜——”

她抬起手，捂住脸。肩膀微微耸动，像在哭，又像在忍。那声音委屈极了，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，在雨里瑟瑟发抖。

夜鸿顿时麻爪了。

“呃……这……”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，“当然也带你了，我的妙妙~别哭啊。”

他伸手想去拉她，又不知道该拉哪里。左边是慕容晶雪，右边是何妙妙，他被夹在中间，左右为难。

何妙妙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他的窘态，嘴角微微翘起，又迅速压下去。

“啧。”慕容晶雪松开夜鸿的手，站起身来，“只会哭哭啼啼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何妙妙放下手，抬起头。她的眼眶确实红了，但没有眼泪。只是红着，像晨露染过的花瓣，让人看了就心疼。

“姐姐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？对不起，我不是故意的。我只是……只是太想夜鸿哥哥了。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在等他回来。”

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声音越来越小：“我只是想让夜鸿哥哥还像从前一样疼我。没想过姐姐会生气的……”

慕容晶雪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
她想说什么，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对。说她装？她确实在装。但她装的每一分委屈都是真的——她等了他这么多年，这是事实。说她是正宫？她确实是夜鸿的未婚妻，这也是事实。

慕容晶雪深吸一口气，转身摔门而去。

“雪儿！” 夜鸿下意识地脱口唤了一声，脚步刚要抬起追上去，目光却又落在身旁的何妙妙身上，一时僵在原地，进退两难。

何妙妙缓缓抬起头，望着他左右为难的模样，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
“夜鸿哥哥，姐姐……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气了？” 她轻声开口，声音柔得像水，却又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，“都怪我，是我不好。”

夜鸿迟疑片刻，终究还是压下了追出去的念头，选择先留在原地安慰何妙妙。在他心里，何妙妙向来温顺懂事，从不会像慕容晶雪那样，动辄便耍大小姐脾气。

何妙妙安静坐在床边，静静听着夜鸿柔声安抚，嘴角噙着的笑意之下，是难以掩饰的窃喜与得意。她心底暗暗期盼，就这样独占着他的目光与温柔，让他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一人。

她轻轻闭上眼，温顺地依偎在夜鸿身侧，贪婪地享受着这独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。

这日，窗外忽然暗了下来。

不是那种日落的暗，而是像有一块巨大的黑布，从天空的一角开始，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遮住了所有的光。

何妙妙的脸色瞬变。

她快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——不是乌云，不是夜幕，而是一种诡异的、浓稠的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

“这是……”夜鸿走到她身边，也看到了这一幕，瞳孔微缩。

何妙妙没有说话。她闭上眼睛，神识全力铺开。下一瞬，她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
“天剑城所有！随本座迎战！”

梁诗泫的声音从天际传来，如惊雷炸响，响彻整个天剑城。何妙妙抬头看去，只见一道身影掠上高空——裙带飘舞，飒气英发，正是梁诗泫。

紧跟着升空的还有邓城主、莫飘雪，以及和谐派一众高层。他们面向城外，严阵以待。

何妙妙低头，看向掌心的传讯符。符纸正在发烫，是梁诗泫的紧急传讯。

她读完，脸色彻底变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夜鸿问。

“大陆有变。”何妙妙的声音很急，“有强敌来袭，天剑城将危。梁院长要我马上转移天剑城所有低端战力和平民。”

“转移？”夜鸿追问，“去哪？”

“五行大陆。”何妙妙看向他，“梁院长说，这是唯一的活路。”

她转身，快步向外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我要去主持开启弥天幽夜大阵。夜鸿哥哥，你们赶紧带上家人，前往天剑城剑域道场。待我完全开启大阵，就可带你们所有人离开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夜鸿立刻说。

何妙妙摇头：“主持弥天幽夜大阵有我足矣。夜鸿哥哥快去将家人带到剑域道场吧。”

她对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却让他心里一紧。

“我在那等着大家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。

天剑城剑域道场，人声鼎沸。

“恐天剑城生变遭逢外敌，现传城主令！”何妙妙的声音响彻整个道场，清冷，威严，不容置疑，“凡未进金丹期者、凡境凡人，皆可通过剑域道场中央大阵离开此城。待危机解除，可再归来！”

她站在道场高台上，玄色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面具遮住了她的脸，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。

“时限为半柱香！进阵可离！过期不候！”

道场里顿时炸开了锅。人们争先恐后地向中央大阵涌去，推搡着，拥挤着，哭喊声、叫骂声混成一片。

何妙妙站在高台上，看着脚下混乱的人群，眉头微蹙。她抬手，一道幽光从掌心飞出，在人群上方炸开。

“排队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，“有序进阵。乱者，逐出。”

人群终于安静下来，开始排队。

何妙妙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道场入口。夜鸿正带着家人匆匆赶来——夜父夜母，夜莺和她的两个孩子，还有风闲。

她看着他们，眼中闪过一丝柔软。

然后她的声音在夜鸿耳边响起，很轻，只有他能听到。

“夜鸿哥哥，弥天幽夜大阵每次转移的人数有限。你们随第一波人转移，转移后的地点大概会在灵岩城一带。继而只要再往北走，便可进入五行大陆。”

夜鸿抬头看向高台。何妙妙站在那里，面具遮住了她的脸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知道她在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