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纸从天而降的时候，林渡正站在小区门口。
下午的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，把什么东西从高处吹落。他抬头，看见一片一片的纸在空中打转，有的被风托起来，有的直直往下掉，像一群受了伤的白色蝴蝶。他伸出手，一片纸落在他的掌心里。
纸片不大，边缘撕得很毛，上面印着两个字——准考证。后面的字被撕掉了，只剩下这半截。纸面被揉过，又被人试图展平，留下了一团一团的皱痕。他看着那片纸，抬头看向五楼的窗户。
窗户开着，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，手里攥着一把碎纸，松开了。又一把纸片被风吹散，飘向不同的方向。五楼的窗户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，带着哭腔，喊了一声：“别管我！”
林渡把那片碎纸收进口袋，走进了单元门。
他上到五楼的时候，走廊里已经落了一地的碎纸。女孩家的门关着，门缝底下透出灯光。他蹲下来，把地上的碎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，拢成一堆，放在门口的地垫上。碎纸有几十片，大小不一，有的上面有字，有的只是纸角。他在地上拼了几分钟，把有字的碎片按照边缘的撕痕拼在一起。
拼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发现少了几片。他摸了摸口袋，把刚才在楼下接住的那片拿出来，放在缺口上。刚好对上。他又看了看拼好的部分，还缺最后一片。他站起来，在走廊里找了一圈，最后在楼梯扶手的转角处找到了那片纸。上面印着一个字——生。他把那片纸放回原位，准考证终于拼完整了。
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卷胶带，是平时贴登记表用的，粘性不太好，但够用。他把碎纸片一片一片粘在一起，从正面粘一遍，又翻过来从背面粘一遍。胶带贴得有些歪，纸面皱巴巴的，像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旧地图。
他站起来，把拼好的准考证贴在门上，正对着猫眼。然后他退后一步，没有敲门，只是站在那里等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，门开了。女孩站在门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又红又肿，脸上全是泪痕。她看见门上贴着的准考证，呆住了。那张准考证被胶带拼在一起，皱皱巴巴的，边缘参差不齐，但上面的字一个不少——姓名、照片、考场、考号。照片上的她扎着马尾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和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同。
林渡把准考证从门上揭下来，递给她。她没有接。
“考不好也有人爱你。”林渡说。
女孩的手抖了一下。她盯着林渡的脸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她接过准考证，手指碰到纸面的胶带时，指尖在抖。她低头看着那张被拼好的纸，看着上面的名字，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我爸只爱分数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，肩膀开始抽动。林渡看见她心里浮出了一句话，只有他能看见——“有人爱我。”
他没有说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门口，看着女孩哭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，然后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女孩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张拼好的准考证，站了很久。然后她关上了门。门关上的时候很轻，不像之前摔门那么用力。
林渡回到门卫室的时候，老郑正在泡面。他看见林渡进来，头也没抬，问了一句：“楼上又吵架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渡说。
“那你在楼上待那么久干什么？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坐到椅子上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——“考不好也有人爱你。”他把笔放下来，看着这行字。写了这么多个人的需要，他第一次觉得，有一些话不只对别人有用。
夜深了。老郑下班走了，门卫室里只剩下林渡一个人。电池猫趴在窗台上，尾巴盖在鼻子上，睡着。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，最后只剩门卫室这盏还亮着。
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。
林渡抬起头。窗外的黑暗中，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，把什么东西放在门卫室窗台下面。男人穿了一件旧夹克，头发花白，背有些驼。他放下东西之后，直起身，朝门卫室的窗户看了一眼。林渡在窗里，男人在窗外。隔着玻璃，林渡看见男人的脸。那张脸很疲惫，颧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，眼眶是红的。男人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了一眼门卫室的灯光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他的脚步很轻，走路的姿势小心翼翼，像是怕吵醒谁。
林渡推开门，走到窗台下面。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，袋口折了一道，用一根皮筋扎着。他把纸袋拿进门卫室，放在桌上，解开皮筋。袋子里是一摞复读资料，有英语单词本、数学真题册、语文作文素材。资料是旧的，页角卷起来，有的页面上写满了批注。批注的笔迹很工整，像是家长一边看书一边做的笔记。
他把资料一本一本拿出来，翻到最后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。他抽出来，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是旧的，边缘发黄。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站在天台上，背后是灰蒙蒙的天，身后有几个铁字——“云层计划”。她穿着白色的外套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容。是苏云。
林渡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写着一行字，不是苏云的笔迹，但字迹很工整——“好好考。”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从纸袋上撕下快递单。快递单贴在纸袋的正面，收件人栏写着“云景花园五号楼502室”，寄件人栏的名字被水浸过，模糊了，但下面的地址还看得清。
云层计划气象站。
林渡把快递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那个地址他认识。就在天台上面。他抬头看向窗外。电池猫醒了，蹲在窗台上，眼睛盯着桌上的那张照片，尾巴慢慢竖起来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林渡把照片收进笔记本，把复读资料重新装好，扎上皮筋。他走到五楼，把纸袋放在女孩家门口，按了一下门铃，然后转身下楼。门里传来脚步声，门开了一条缝。女孩探出头，看见地上的纸袋，愣了一下。她把纸袋抱起来，翻到里面，看见了那些书和本子，看见了那些工整的批注。她蹲在门口，把本子抱在怀里，脸埋进去。
林渡站在楼下，隔着几层楼的距离，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哭声。他没有上去，只是站在花坛边，等了一会儿。哭声停了，五楼的灯亮了。窗台上多了一个人影，女孩把绿植搬到了窗边，放在台灯旁边。灯光照着叶子，绿油油的。
他转身回门卫室。
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蹭了蹭他的裤脚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掌放在猫的背上。猫的毛很软，带着体温。他摸了两下，猫卧下来，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。
桌上，笔记本翻开着。那张照片夹在最后一页，和歪笑脸放在一起。照片里的苏云看着镜头，嘴角含着笑，站在天台上，身后的云层很厚，看不到上面有什么。
林渡合上笔记本，把照片留在里面。然后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，开始擦。动作很慢，一圈一圈。
窗外，五楼的灯亮着。女孩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复读资料，手里握着笔。她没有在写，只是坐着，看着窗外。窗台上的绿植叶子被风吹了一下，轻轻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