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卖员摔在门卫室前面的时候，汤洒了一地。
电动车的前轮卡在路沿石和排水沟之间的缝隙里，车把歪向一边，保温箱的盖子弹开了，里面的餐盒滚出来，汤汤水水泼了一地。外卖员整个人趴在地上，膝盖磕在水泥面上，裤子破了一个洞，血从破口处渗出来。他的手机从口袋里甩出去，屏幕朝上躺在地上，差评提示音一条接一条地响。
林渡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，外卖员正试着爬起来。他用手撑着地面，胳膊在抖，撑到一半又滑倒了。手机还在响，差评的提示音机械而冰冷，每一声都像针扎。外卖员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上面显示着三条新差评——送得太慢、汤洒了、态度不好。
林渡走过去，蹲下来。他没有先扶人，而是把手机捡起来，翻了个面，屏幕朝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。差评提示音被闷住了，声音小了很多。然后他伸手托住外卖员的胳膊，把他扶起来，让他靠在门卫室的墙边坐下。
外卖员的膝盖在流血，手也在抖。他的嘴唇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。林渡转身进门卫室，倒了一杯热水，端出来递给他。
“先喝。”
外卖员接过杯子，手指抖得厉害，水差点洒出来。他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但还是咽了下去。他捧着杯子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地喘气。
“差评不是你的错。”林渡说。
外卖员抬起头。他盯着林渡的脸，眼睛红红的，嘴唇抿得很紧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，没说出完整的话。他又低下头，喝了一口水。手不抖了。
他喝完水，把杯子放在地上，撑着墙站起来。他走到电动车旁边，把摔歪的车把掰正，把保温箱的盖子扣好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把洒在地上的餐盒一个一个捡回箱子里。汤已经漏光了，盒子瘪了，但他还是把它们码整齐，塞进保温箱。他捡起手机，屏幕碎了一道很长的裂纹，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。他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，按了一下开机键。屏幕亮了，订单页面还在，还有两单没送。
他跨上电动车，拧了一下把手。电机嗡了一声，车子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几米，然后稳住了。他回头看了林渡一眼，点了一下头，然后加速冲出了小区大门。
林渡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把地上的水杯捡起来，拿回门卫室。
外卖员骑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，看见了那个老人。
老人倒在人行道上，身边散落着一袋废品，塑料瓶和纸板从袋子里滚出来，铺了一地。没有人停下来，路人绕着他走，像绕开一个障碍物。外卖员刹住车，把车靠在路边，跑过去。他跪下来，把老人翻过来，脸朝上。老人的嘴唇发紫，呼吸很浅，手攥着一个东西，攥得很紧。
外卖员掏出手机，屏幕碎了，但还能用。他拨了急救电话，说了地址，然后按照接线员的指示，把老人的头侧过去，解开领口的扣子。他看见老人的手还在攥着那个东西，手指僵硬，像是死也不肯松开。
林渡赶到的时候，救护车还没来。他是跟着外卖员的车辙印一路找过来的，电动车轮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。他跑过路口，看见外卖员跪在地上，老人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。他蹲下来，帮老人把身体翻正，让呼吸更顺畅。老人的手终于松开了，那个东西掉在地上。
是一张回收单。
单子折了几道，边角磨得发毛，上面印着万邦回收的抬头。林渡把回收单捡起来，展开。单子上填了物品名称、数量、日期，最下面有一栏——设备编号。那一栏里印着一个手写的号码：LD-07。
他把回收单翻过来。背面盖了一个模糊的章，看不太清，但能认出万邦两个字。老人的手又动了一下，林渡低头看，老人的手指在地上抓了抓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，越来越近。外卖员站起来，朝路口挥手。救护车拐过街角，停在路边，两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。他们把老人抬上担架，接上氧气，量了血压。外卖员在旁边站着，手上还沾着老人的血——老人刚才磕破了额头，血沿着他的指缝流到了手腕。
急救人员问：“谁是家属？”
外卖员摇头。林渡站在旁边，看着担架被推进救护车。老人的手在担架上又攥了一下，像是想抓住什么。救护车的门关上了，车子发动，驶向医院的方向。
外卖员站在路边，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车流里。他的外卖箱还靠在电动车上，箱子里是没送完的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碎屏的手机，订单还在响。他跨上车，拧了拧把手，车子往前走了几米，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着林渡，张了张嘴。
“去吧。”林渡说，“单子要超时了。”
外卖员点了点头，骑车走了。他走得很急，车把还是有点歪，但比刚才稳多了。
林渡站在路口，手里攥着那张回收单。他低头看着单子上的编号——LD-07。他掏出笔记本，把回收单夹在最后一页，和那张苏云的照片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窗关着，黑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林渡走过的时候，车窗慢慢降下了一条缝。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，看着他。林渡没有停步，继续往前走。他走得很稳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车窗又升回去了，车子发动，驶离了路边，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林渡回到门卫室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他把回收单从笔记本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回收单的纸张很薄，指纹印在上面，深浅不一。他把手指按在编号栏上，触碰到那个印上去的数字。LD-07。那是他的编号。
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桌角，盯着那张回收单。它的尾巴慢慢翘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林渡把回收单收进抽屉，和旧电池、碎纸片、两张名片放在一起。他合上抽屉，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，开始擦。
门外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外卖员的电动车从小区门口经过，车灯闪了一下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