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抱着花盆坐在楼道里的时候,林渡正从楼上巡完最后一层下来。
她坐在三楼转角处的台阶上,背靠着墙,怀里抱着一盆兰花。花盆是紫砂的,颜色发暗,盆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,用胶水粘过,粘痕发黄。盆里的土干得发白,裂开几道缝,像一张干裂的嘴唇。兰花的叶子已经枯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也耷拉着,边缘发黄卷曲。整盆花看起来已经死了,一点绿意都没有。
老人低着头,手指摸着枯叶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自言自语。她只是摸着那些枯死的叶子,像是摸着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林渡走下来,脚步很轻。他在老人面前蹲下,看着那盆花。老人没有抬头,手指还在摸叶子。
“它死了。”老人说。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“它死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林渡没有接话。他伸手,用手指轻轻扒开花盆边缘的土。土很硬,像石头一样,他的手指抠了几下才抠进去。表面的土被他拨开,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稍深的湿润土。他的手指继续往里探,碰到了一条硬硬的、光滑的东西。不是根,根是软的。他把周围的土再拨开一点。
一条新芽。
很细,很短,嫩绿色的,刚从根茎处顶出来,芽尖上还挂着一粒土。它藏在干裂的土层下面,如果不是用手去摸,根本看不见。
“你养的兰花开了。”林渡说。
老人抬起头。她的眼睛浑浊,布满了血丝,目光从枯叶移到林渡的手上,又移到他手指碰着的那一点绿色。她看了好几秒,嘴唇动了动。
“不可能。”
林渡把花盆从老人怀里端过来。花盆很沉,老人的手松开了,像是把一件很重要东西交了出去。他捧着花盆走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,把花盆放在窗台上。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那条新芽上。阳光穿过玻璃,暖洋洋地照在嫩绿的芽尖上,把那一点点绿照得透亮。
老人扶着墙站起来,慢慢走到窗边。她站在花盆前,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新芽很小,但她看见了。她的手指伸出去,碰了碰芽尖,又缩回来,像是怕碰坏了它。然后她蹲下来,把脸凑到花盆旁边,看了很久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我给它浇点水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往家门口走,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花盆,像是怕它跑掉。她进了屋,很快端着一个搪瓷杯出来,杯子里装着水。她蹲在窗台边,用手指蘸着水,一点一点滴在新芽周围的土上。水滴渗进土里,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。
林渡站在旁边,看着她浇水。她浇得很仔细,每一滴都落在芽的附近,不偏不倚。
“你儿子……”林渡开口。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继续浇水。
“在国外。”她说,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她把搪瓷杯放在窗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。手机屏幕很小,上面贴着一张磨花的保护膜。她翻出一个号码,犹豫了一下,按下了拨号键。电话响了很久,她的手指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喂?”
电话接通了。老人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“妈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,像是隔了很远。“怎么了?这么晚打电话。”
老人张了张嘴。她没有哭。她的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在挑该说哪一个字。
“花开了。”她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?”
“兰花。”老人说,“你小时候种的那盆兰花。它没死。它开花了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笑声。“妈,那盆花都多少年了,早该死了。”
“没死。”老人说,“它还活着。我今天看见了,新芽都冒出来了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儿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语气,“活着就好。你注意身体,别老蹲着弄花,膝盖受不了。”
老人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“妈,我这边有个气象项目,忙完就回去。”儿子说,“快了,再等等。”
“嗯。”老人说。
“我给你看看。”儿子说,“你等一下,我换个视频。”
手机屏幕闪了一下,跳成了视频通话。老人的手一抖,把手机举到面前。屏幕亮了,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脸,背景是灰白色的墙壁和一面很大的屏幕。男人戴着眼镜,头发很短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。
“看得到吗?妈?”
“看得到。”老人说。
男人把手机转了一圈,让他妈看他的工作环境。屏幕上是一片灰白色的空间,墙上挂着气象图,桌上堆着文件。在他转动手机的时候,镜头扫过一面墙。那面墙上挂着一个标志牌,牌子上有几个字。
林渡看见了那几个字。
云层计划。
他的手指收紧。
男人把手机转回来,又说了几句“注意身体”“别老想着花”“我这边挺好的”之类的话。老人一直点头,嗯嗯地应着,没有打断他。视频挂断之后,老人把手机收进口袋,看着窗台上的兰花。
“他说忙完就回来。”老人说。
林渡看着花盆里的新芽。阳光还照在上面,绿得发亮。他的目光从兰花移到窗外。天台方向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的系统在他的视觉界面里记下了一行信息——云层计划气象站,与快递单地址匹配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花开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她伸出手,又摸了摸那条新芽,这次动作比刚才轻多了,像是碰着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你帮我搬回屋里吧。”她说,“窗台晚上冷。”
林渡把花盆端起来,跟着老人进了屋。她的屋子很小,收拾得很干净,桌上摆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旧照片,照片上是年轻的女人和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两个人蹲在一盆兰花前面。
林渡把花盆放在茶几上。老人坐到沙发上,盯着花盆看了很久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林渡点了点头,走出门。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听见老人在屋里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。
“你爸要是还在,该多好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下了楼,走到门卫室,坐在椅子上,翻开笔记本。他把今天的事写下来——“你养的兰花开了。”写完之后,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云层计划气象站,与快递单地址一致。”
然后他合上笔记本,放进抽屉。电池猫蹲在窗台上,看着五楼的方向。林渡也抬起头。五楼的灯亮着,窗台上有一盆绿植,叶子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绿。
他坐回椅子上,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了那张快递单的边缘。他把快递单从口袋里拿出来,展开在桌上。寄件地址那一栏的字很清楚——云层计划气象站。
和视频里那个标志牌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