扫把折断的声音很脆，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踩断。
保洁阿姨站在花坛旁边，手里攥着半截扫把杆，另外半截躺在地上，断口参差不齐，竹篾刺出来，扎在地砖缝里。她的脸涨得通红，嘴唇在抖，想说又说不出来。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真丝睡裙的女人，四十来岁，烫着卷发，手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，正指着保洁阿姨的鼻子骂。
“就是你偷的！我放在门口的快递，一转眼就没了！这条街上除了你还有谁？”
保洁阿姨摇头，摇头的幅度很大，像是要把这个指控从身上甩掉。“我没拿，我真的没拿——”
“你没拿谁拿了？你天天在这条街上扫地，就你最方便！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站在花坛边上看热闹，有人从楼道里探出头来，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。保洁阿姨的扫把被折断了，她手里只剩半截，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攥着。她的嘴唇还在抖，眼圈已经红了。
林渡从门卫室走过来的时候，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他穿着保安服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走到保洁阿姨面前，蹲下来，把地上的半截扫把捡起来，看了看断口，然后站起来，面对着那个穿睡裙的女人。
“你扫的这条街很干净。”他说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扫的这条街很干净。”林渡又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他转向围观的人群，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。“花坛边没有烟头，楼道里没有灰尘，垃圾桶旁边没有散落的垃圾。她每天五点半开始扫地，扫到七点。扫了三年。”
围观的人安静了。有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，确实很干净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
女人的手还举在半空中，但气势已经泄了一半。她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周围没有人帮她说话。她回头看了一圈，每一张脸都在回避她的目光。
“我……我没说一定是她……”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折断她的扫把？”林渡问。
女人答不上来。她的手指缩回去，攥住睡裙的衣角。沉默了几秒钟，她转身要走。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“道歉”，然后是好几个人跟着喊。女人的脚步停住了，肩膀绷着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转回来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小，但保洁阿姨听见了。她点了点头，没有说“没关系”，也没有说别的。她只是把剩下的半截扫把靠在花坛边上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，擦了擦脸。
女人转身要走的时候，手帕从她手里滑了出去。她弯腰去捡，口袋里的钱包跟着掉出来，啪地摔在地上，钱包的搭扣弹开了，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——几张钞票、一枚硬币、一张会员卡，还有一张名片。
名片从钱包夹层里滑出来，飘到了林渡脚边。卡纸是白色的，上面印着黑字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，看见了“赵乾”两个字。他的脚轻轻往前挪了半步，鞋底踩住了名片。同时，他看见散落的东西里还有一张纸片，是宣传单的折页，露出一角，上面印着“万邦回收”的logo。
女人慌忙蹲下来捡东西，她没有注意到名片被林渡踩住了。她把钞票、硬币、会员卡塞回钱包，又捡起那张宣传单，折好塞进口袋。她站起来的时候，看了一眼林渡的脚底下，张了张嘴，但林渡没有动。他的脚稳稳地踩在名片上，像是踩着地面上一个普通的纸片。
女人没有开口要。她转身走了，步子比来时快很多，卷发在肩膀上跳来跳去。
围观的人渐渐散了。保洁阿姨蹲在花坛边，把折断的扫把收拾好，用绳子把两截绑在一起，绑得很紧。她站起来，试了试，还能用，只是短了一截。
林渡弯腰把脚底下的名片捡起来。名片上有一个鞋印，但字还看得清——赵乾，万邦回收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和之前收到的那两张一样，LD-07回收报价。
他把名片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保洁阿姨走过来，看见了那张名片。她的脚步停了一下，凑近看了一眼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这个人……”保洁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“来过回收站。”
林渡抬起头。
“哪个回收站？”
“东郊那个。”保洁阿姨说，“我以前在那边的废品站干过。他来过好几次，问老板有没有旧型号的机器人零件。还问过有没有报废的仿生人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他问的时候，拿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机器人，编号是LD开头。我看不太清后面的数字。”
林渡把名片收进口袋。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旧电池的棱角，苏云的指纹还在上面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保洁阿姨摆了摆手，把绑好的扫把扛在肩上。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我记着了。”她转身往小区外面走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，“那个姓赵的，你小心点。他不是善茬。”
林渡点了点头。保洁阿姨走了，扫把在她肩上一晃一晃的，短了一截的那头拖在地上，划出细细的一道痕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把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之前那两张名片也在抽屉里，三张一模一样。他把三张名片并排放在一起，三行“赵乾，万邦回收”，三个背面都被涂掉了报价，三个同样的名字。
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“保洁阿姨见过赵乾。他找过报废仿生人零件。他在找LD编号的机器人。”
他把笔放下，看着这行字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桌角，盯着那三张名片，尾巴慢慢翘起来。
窗外，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。保洁阿姨的扫把声从小区外面传进来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节奏。
林渡把三张名片收进抽屉，和旧电池、碎纸片、回收单、苏云的照片放在一起。抽屉越来越满了。他把抽屉推上，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。
擦头盔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保洁阿姨说，赵乾拿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LD开头的机器人。LD-07是他自己。但还有另一个编号，LD-00。
陆星画里的那个云上人。零号。
他擦头盔的动作停了一下，然后又继续擦。一圈一圈，很慢，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