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郑说“老婆去买菜”的时候，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他坐在门卫室的椅子上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，一边说话一边用抹布擦桌子。电话那头是谁，林渡不知道，但老郑的语气很轻松，像是跟老邻居聊家常。
“是啊，她去买菜了，今天买条鱼，晚上红烧。你嫂子做鱼有一手，回头给你送点尝尝。”
他笑着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弹出了一条通知。老郑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把通知划掉了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见林渡正看着他。
“看什么？”老郑把抹布往桌上一扔，“我老婆去买菜了，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林渡没有拆穿。他只是把头盔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翻开笔记本。
“你老婆没走，只是去买菜。”林渡说。
老郑的手停在抹布上。他的嘴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弧度，但那个弧度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垮下去了。他低头看着桌子，看着那块抹布，看着抹布底下压着的一张纸角。他把抹布挪开，纸角露出来更多。那是一张病历，折了很多次，折痕深得像刀口。
老郑把病历拿起来。他的手在抖，抖得纸页哗哗响。他翻开第一页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，是医生的手写体。林渡的目光扫过去，落在了几个字上——尿毒症，每周透析三次。
老郑盯着那几个字，盯了很久。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他没有哭，只是盯着那张病历，像是盯着一个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。
“她说去买菜。”老郑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，“其实在医院。每周三次。早上七点去，中午回来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，说是顺路买的。我一直以为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他把病历折好，塞回抹布下面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塞回去就能当作没看见。
林渡站起来。他走到老郑身边，把病历从抹布下面抽出来，展开，抚平折痕。然后他拉开抽屉，把病历放进去，放在笔记本旁边。抽屉里很整齐，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。
“今晚我值班。”林渡说。
老郑抬起头。“你昨天值过了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老郑看了他一会儿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。
“你嫂子做的鱼，真的挺好吃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渡说。
老郑走了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，肩也塌着。门卫室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电池猫趴在窗台上打呼噜的声音。林渡坐回椅子上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——“你老婆没走，只是去买菜。”
他写完这句话，把笔放下。抽屉里，老郑的病历压在他刚写的那页纸旁边，纸角翘起来，像是要从抽屉里逃出去。
手机响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
老郑的手机落在桌上，忘了带走。屏幕亮了，一条来自“总部人事”的消息跳出来。林渡没有动，但屏幕的光在暗下来的门卫室里格外刺眼。消息自动展开了预览——裁员通知，名单如下。后面跟着一个长长的列表，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排。林渡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，老郑的名字在他前面两行。
他的电量显示跳了一下。从70小时变成了69小时。他把手按在胸口，等那阵细微的震动过去。然后他拿起老郑的手机，翻到通讯录，找到一个叫“嫂子”的号码，按下了拨号键。电话响了两声，接通了。
“老郑？这么晚——”
“是我，林渡。老郑把手机落门卫室了。他今晚不值班，你早点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……他今天是不是看见病历了？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握着手机，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带着一点颤抖。
“告诉他，鱼明天买。”林渡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明天买鱼。今天的鱼不新鲜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是一声很短的、带着鼻音的笑。
“好。明天买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渡把老郑的手机放回桌上，屏幕朝下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脚边。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，猫的毛很软，带着体温。
窗外，小区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。最后只剩门卫室这一盏还亮着。林渡坐在灯光里，拿起头盔，开始擦。一圈一圈，很慢，很稳。擦到接口处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接口边缘那道划痕被灯光照着，细细的，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
他把头盔放下，拉开抽屉，看着里面的东西。老郑的病历、苏云的照片、旧电池、碎纸片、三张名片、回收单。每一件都很小，很轻。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好，把病历放在最上面。
抽屉关上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闭上眼睛。系统没有入睡模式，但他可以暂时关闭视觉界面，只保留听觉。他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听着电池猫的呼噜声，听着远处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声。
他在等天亮。天亮之后，老郑会回来，带着一条鱼。今天的鱼不新鲜。明天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