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件砸在马经理脸上的时候,纸角先碰到她的颧骨,然后整张纸弹开,落在地上。
那是一沓打印纸,用订书机钉在一起,封面写着“业主联名投诉信”。扔文件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,四十来岁,脸涨得通红,手指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。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,都是业主,脸上带着同样的怒气。
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格子衬衫吼了一声,“物业费涨了三倍,服务反而越来越差!电梯坏了三天没人修,停车位被外来车辆占了没人管,绿化带里全是垃圾!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,你算什么东西!”
马经理站在原地。她的颧骨上红了一块,是被纸角磕出来的。她没有捂脸,也没有后退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抬着,用一种很硬的目光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投诉就投诉,扔什么东西?”
“扔你怎么了!”格子衬衫往前跨了一步,“你拿着我们的钱不干事,扔你算轻的!”
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,卷成筒,朝马经理的脸砸过去。这一次,纸筒没有碰到马经理。林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挡在了马经理面前。
纸筒砸在他的手背上,弹开了。纸筒的边缘很锋利,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。那道口子不长,但很深,皮肉翻开,露出下面的金属骨骼。没有血。只有一丝细微的蓝色火花从伤口处冒出来,像是电线短路,闪了一下就灭了。
马经理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背上。她看见了那道伤口,看见了伤口下面不是血肉,而是灰白色的金属。她的眼睛睁大了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她没有说。她只是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钟,然后低下头,去捡地上的文件。
林渡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“你不是坏。”他说。
马经理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只是怕输。”
她的手指捏住了文件的边角,捏得很紧。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。她没有抬头。她只是把文件一张一张捡起来,叠好,码整齐。
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张纸不是投诉信。那是一份总部发来的通知,打印在物业的信笺纸上。纸张的右下角有总部的公章,红色的,很刺眼。通知的标题很短——关于人员优化的决定。下面是一份名单,名字排列整齐,第一行写着——马丽,职务:物业经理,处理意见:解聘。
她的名字在第一个。
马经理盯着那行字。她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,指甲压进纸面,像是要把那两个字抠掉。她跪在地上,看着那份通知,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。业主的骂声、围观者的议论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只剩下那份通知上的字,一个一个地往她眼睛里钻。
她伸出手,用袖子去擦纸上的水渍。纸上有一小块水渍,是刚才文件掉在地上时沾上的。她擦了两下,水渍晕开了,把她的名字洇得有点模糊。她的手指碰到那个模糊的名字时,停住了。
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林渡。
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没有哭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被人戳穿之后的那种赤裸感。她看了林渡两秒钟,然后把那份通知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指节发白,纸团被捏得变了形。
林渡蹲下来。他伸出手,掌心朝上,放在她面前。马经理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只刚才替她挡下纸筒的手。袖口下面,金属接口的边缘还留着一丝焦痕。
她把纸团放在他手心里。
林渡把纸团展开,抚平褶皱。通知的纸面皱巴巴的,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。他看了第一行——马丽,解聘。然后他把通知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,没有拉马经理,没有说“没事的”,也没有说“会好的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把口袋里的通知按了按,让它贴着自己的身体。
马经理从地上站起来。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散落的投诉信收拢,放在旁边的花坛上。她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,步子很慢,但没有停。
走了几步,她回过头。
“林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手……去处理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物业办公室的门关上,窗户后面的灯光亮了一会儿,然后灭了。
格子衬衫和业主们还站在原地看着,没人说话。他们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把手插进口袋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过了一会儿,人散了。花坛边只剩下那一沓投诉信,被风吹得翻动了几页。
林渡回到门卫室,把口袋里的通知拿出来。他把它展平,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和歪笑脸放在一起。歪笑脸旁边,那个“我”字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通知上的“马丽,解聘”几个字压在“我”字的上面,像是两件事叠在了一起。
他翻开笔记本的正文部分,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。
“你不是坏,只是怕输。”
他把笔放下,看着这行字。写的时候,他的系统没有任何提示。但他知道,马经理心里那句话他记住了。和之前的每一句一样,记住了。
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蹲在桌上,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腕。被纸划破的伤口已经不冒火花了,但金属表面多了一道划痕,和之前接口处那道划痕平行,像两条细细的线。
他把猫抱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猫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
窗外,路灯亮了。五楼的灯也亮了。女孩坐在桌前,桌上摊着复读资料。三楼的灯亮着,独居老人端着搪瓷杯,蹲在茶几旁边浇水。四楼的灯亮着,陈叔把空药盒装进塑料袋,放在门口,准备明天扔掉。
门卫室的灯亮着。林渡坐在灯下,膝盖上趴着猫,桌上摊着笔记本。他把手放在纸上,掌心贴着那句“你不是坏,只是怕输”,指腹蹭着圆珠笔的墨迹。
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蹭在手指上,留下一道浅蓝色的痕。
他没有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