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筝是从五楼窗户里飞出来的。
先是一个蝴蝶风筝的骨架，竹篾扎的，糊着薄薄的彩纸，从窗口被扔出来，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摔在花坛的冬青丛上。然后是线轴，塑料的，缠着彩色的线，砸在路沿石上，裂了。最后飞出来的是几片碎纸，彩色的，撕得很碎，被风托着，在空中打着旋。
豆豆站在五楼走廊的窗户前面，手里攥着最后一截风筝尾巴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，嘴唇紧紧抿着。他又用力撕了一下手里的风筝尾巴，纸片碎开，撒了一地。
“爸爸根本不回来！”他冲着窗外喊。声音很大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
楼下的老郑抬起头，看见五楼窗口那个小小的身影，叹了口气。“又闹了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走到花坛边，蹲下来，把冬青丛上的风筝骨架捡起来。竹篾断了好几根，彩纸也破了，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——一只蝴蝶，翅膀上画着花纹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的手笔。他把骨架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铅笔字，歪歪扭扭地写着“爸爸带我去放风筝”。
他把碎纸片也捡起来，一片一片收在掌心里。然后他拿着这些东西，上了五楼。
豆豆还站在窗户前面。门开着，他回头看见林渡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嘴硬地把脸扭到一边。“你来干什么？”
林渡走进屋，把风筝骨架和碎纸片放在桌上。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卷胶带，是修门锁用的那种。他坐下来，开始拼。
拼风筝比拼准考证难。风筝的彩纸碎成了十几片，每一片都有弧度，要找到对应的边缘才能对上。他把碎片一片一片摆在桌面上，按照颜色和形状分堆，然后从最中间的部分开始，一片一片往上贴。胶带粘在纸面背后，正面看不出来。竹篾断了的地方，他用牙签当夹板，两边固定，再用胶带缠紧。
豆豆一开始还站在窗户边，后来慢慢地挪到了桌边。他看着林渡的手指在碎片之间移动，看着风筝一点一点恢复原来的样子，忍不住凑近了一些。
“你拼不好的。”他说，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。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把最后一片翅膀贴上，用胶带固定好，然后把风筝翻过来。蝴蝶的形状完整了，虽然彩纸上有裂痕，竹篾上有绑痕，但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只蝴蝶。翅膀上的花纹也拼回去了，歪歪扭扭的，是豆豆自己画的。
“爸爸周末带你去放风筝。”林渡说。
豆豆的嘴抿得更紧了。他盯着那只拼好的风筝，眼眶慢慢红了，但他咬着嘴唇没有哭。
“他不会回来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林渡把风筝拿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找了一颗钉子，把风筝挂上去。蝴蝶风筝贴着墙面，翅膀微微翘着，像是在等一阵风。
“因为他是你爸爸。”林渡说。
豆豆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墙边，仰着头看那只风筝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桌前，把散落的碎纸片都收起来，扔进垃圾桶。他做这些的时候，背对着林渡，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林渡走了。
周末那天，天气很好。天很蓝，有风，不大不小，正好放风筝。豆豆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线轴，线轴是新的，林渡给他换的。那只蝴蝶风筝放在他脚边，翅膀展开，花纹朝着天。
他等了一上午。中午的时候，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准备把风筝拿回屋。
一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。
车门打开，一个男人走下来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上面沾着水泥灰，裤脚卷着，鞋上全是泥。他的脸被晒得很黑，颧骨上有两道很深的皱纹，和豆豆很像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纸袋里插着一只新风筝——老鹰的，比蝴蝶大很多。
豆豆站住了。
男人站在门口，看着台阶上的豆豆，张了张嘴。“豆豆。”
豆豆没有跑过去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男人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新风筝递到他面前。“爸给你买了个新的。老鹰，比蝴蝶飞得高。”
豆豆还是没有说话。但他的手指松开了，攥着的线轴掉在地上，滚到男人脚边。
男人把风筝放在地上，伸手从口袋里掏纸巾，想给豆豆擦脸上的汗。就在这个时候，他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皱了皱眉，接起来。
“赵总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林渡站在门卫室门口，听得见。
“工程款再宽限几天……我知道，我知道。下个月一定结……材料费都垫进去了，工人都快发不出工资了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，但豆豆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低着头，一只手握着手机，另一只手攥着纸巾，纸巾被他攥成了团。
“你老婆的工作，我也可以安排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，很小，但林渡听见了。
豆豆爸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扫过门卫室的方向。他的目光和林渡的目光对上了。他很快移开视线，看向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李然。李然低着头，手指插在口袋里，像是没看见他。
豆豆爸低下头，把纸巾塞回口袋。他弯腰去捡豆豆脚边的线轴，手臂伸出去的时候，工装外套的下摆掀起来，露出腰间的挎包。挎包的拉链没拉好，里面露出一叠文件。最上面那张纸的页眉印着几个字，被风翻得一闪——小区安保外包。
林渡看见了。窗台上的电池猫也看见了。猫的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，尾巴竖成一根铁棍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
豆豆爸把线轴捡起来，塞进豆豆手里。他直起身的时候，挎包合上了，那叠文件被遮住了。他拍了拍豆豆的头，说：“爸先走了，还有点事。下周再来看你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步子很急，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豆豆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线轴，脚边放着那只蝴蝶风筝和老鹰风筝。他低着头，看着两只风筝并排放在一起，一只是旧的，一只是新的。
林渡从门卫室走出来，站在豆豆旁边。电池猫跟在他脚边，毛还没有顺回去。
“你爸回来了。”林渡说。
豆豆点了点头。他的下巴还在抖，但他忍住了。
“他下周还来吗？”
林渡看着小区门口。豆豆爸已经走到车边了，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引擎。车窗关着，看不见他的脸。
“会的。”林渡说。
豆豆弯腰把两只风筝都拿起来，抱在怀里。蝴蝶的翅膀碰到老鹰的翅膀，两只风筝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大一小两只鸟挤在一个窝里。
他抱着风筝回家了。走到楼道门口，他回过头，看了林渡一眼。
“林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放风筝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教你。”豆豆说。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，幅度很小，但翘了。
他转身进了楼道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会儿，然后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台阶。电池猫蹲在他脚边，毛慢慢顺回去了，尾巴也垂下来了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翻开笔记本。他拿起笔，在新的一页上写——
“爸爸周末带你去放风筝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。
“赵乾在用工程款威胁豆豆爸。合同上是小区安保外包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里。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，他一件一件摆好，把今天的笔迹压在苏云的照片上面。
窗外，风还在吹。花坛里的冬青轻轻摇着叶子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经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