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砸在地上的时候，屏幕先着地，裂了一道缝，但没有碎。
网红租客蹲在花坛边，把手机捡起来，擦了擦屏幕上的灰，又砸了一次。这一次屏幕碎了，碎得很彻底，像一张蛛网从左上角铺到右下角。她盯着那张蛛网，嘴唇在抖。
“没人看我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“播了三个小时，最高在线人数四十七个。四十七个。其中还有一半是机器人。”
她蹲在地上，把碎屏手机攥在手里，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一下，渗出一颗血珠。她没有擦，就那么攥着。花坛里的冬青叶子被她蹭得沙沙响。
林渡从门卫室出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杯水。他走到花坛边，蹲下来，把水杯递过去。她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没有接水杯，只是继续攥着手机。
“关掉滤镜也有人看。”林渡说。
她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“关掉滤镜。素颜。不用那些美颜功能。”林渡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花坛沿上，“你试试。”
她看着林渡的脸，想从他表情里找到一点嘲讽或者敷衍。但林渡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蹲在那里，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安静地等着，像是执行一个基础程序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——备用的，屏幕完好的。她打开直播软件，手指悬在“开始直播”的按钮上，停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，按了下去。
她把滤镜关掉了。美颜关了。瘦脸关了。大眼关了。所有滤镜全部关掉。屏幕上露出了她真实的脸——皮肤暗沉，眼袋很重，鼻子上有几点雀斑，额头冒了一颗痘。她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就这样。”她对着镜头说。声音有点干，不像平时直播时那么亮。“没有滤镜。没有美颜。你们爱看不看。”
她站起来，拿着手机往小区里面走，一边走一边拍。她拍花坛里的花，拍楼道里新添的绿植，拍门卫室窗台上趴着的猫，拍广场上追鸽子的小孩。她一边拍一边说话，说得断断续续的，有时候卡壳，有时候重复，但很真实。
弹幕开始动了。
先是几条零星的，然后是十几条，然后是满屏。有人说“这个小区好有生活气息”，有人说“你素颜挺好看的”，有人说“别关啊，继续”。在线人数从四十七跳到了两百多，又跳到八百多，还在涨。她看见数字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，镜头晃了晃，但很快稳住了。
她走回门卫室门口，看见林渡正在擦头盔。她走过去，把手机对着他。林渡抬起头，看了镜头一眼，然后继续擦头盔。
“这是我们小区的保安。”她说，“他不爱说话。但他会帮你通下水道。不要钱。”
弹幕又刷了一波。她笑了，是真的笑，嘴角翘起来，露出牙齿，眼睛弯弯的。和之前对着滤镜笑不一样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豆豆爸从小区门口进来了。
他走得很快，手机贴在耳边，正跟人吵架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声音很大，隔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赵总，工程款你说了多少次了！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了，你让我怎么回去跟他们交代！”
他走到门卫室门口，顺手把挎包放在桌上，然后继续往前走，边走边吵。林渡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那个包一眼。包的拉链没有拉好，里面露出一叠文件的边角。
豆豆从楼道里跑出来，嘴里喊着“爸爸”，追着豆豆爸的方向跑过去。他跑得很快，没有看路，一头撞在门卫室的桌子上。
桌子晃了一下。挎包从桌上滑下来，摔在地上。包里的文件散了一地。最上面那张纸正面朝上，页眉上印着几个黑色的字，被门卫室的灯照得清清楚楚。
小区安保外包方案。
网红租客正举着手机，镜头刚好对着门卫室门口。她本来在跟弹幕聊天，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。但弹幕突然停了。一条弹幕都没有了。屏幕上干干净净的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然后，第一条弹幕出现了。
“安保外包？什么意思？”
紧接着第二条。
“那不是要换保安？”
然后是第三条，第四条，第五条。弹幕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，满屏都是问号和惊叹号。网红租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，然后猛地转过头，把镜头对准了那张纸。
“等一下，这个外包方案——是万邦的？”她蹲下去，把那张纸捡起来，对着镜头展示，“万邦安保外包方案。他们要把小区物业外包给万邦？”
弹幕彻底炸了。有人翻出了万邦回收的背景，有人说万邦和赵乾有关系，有人开始@本地的新闻媒体账号。在线人数从一千多跳到了三千多，还在涨。
豆豆爸已经走远了，他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。豆豆站在门卫室门口，看着地上的文件，又看了看林渡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林渡把头盔放下。他走到网红租客旁边，看着她手机屏幕上滚动的弹幕。那些弹幕密密麻麻的，根本看不清具体说了什么，只能看到一片流动的文字。
赵乾的电话开始响了。
先是网红租客的手机响了——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赵乾。她没有接，直接按掉了。然后是豆豆爸的手机响了，他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再然后是马经理的手机在物业办公室里响起来，隔着门都能听见铃声。
赵乾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网红租客举着手机，看着满屏的弹幕，有点不知所措。她转过头看林渡，像是在等一个指令。
林渡从她手里把手机拿过来。他对着镜头，说了一句话。
“继续播。”
他把手机还给她，转身走进门卫室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跟着他进去了。豆豆还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只蝴蝶风筝的线轴。
网红租客看着林渡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手机屏幕。弹幕还在刷，但她不再慌了。她站起来，把手机举高，对着小区拍了一圈。
“没事。”她对着镜头说，“继续播。”
她走到花坛边坐下，开始讲小区里的日常。讲王阿姨的饺子，讲五楼女孩的复读资料，讲三楼的独居老人养的那盆兰花，讲豆豆的风筝。她讲得很慢，但每一句都很稳。
弹幕慢慢安静下来了。有人在听，有人在记，有人在转。
门卫室里，林渡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的下面又添了一行字。
“万邦外包方案曝光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，放进抽屉。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。他把文件一张一张码好，最上面是马经理的解聘通知，下面是老郑的病历，再下面是苏云的照片、旧电池、碎纸片、名片、回收单。他一件一件摆好，像是整理一个越来越重的行李。
窗外，网红租客还在直播。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，稳稳的，不急不缓。
林渡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