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检单是从周小雅的口袋里掉出来的。
她正站在楼道口跟李然吵架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句都带着刺。李然站在对面，手插在口袋里，下巴绷着，眼睛看着别处。周小雅伸手去掏口袋里的钥匙，手指带出了那张折好的纸。纸片在空中展开，飘到地上，正面朝上。
李然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看见了医院的名字，看见了超声影像，看见了上面打印的一行小字——宫内早孕，约6周。他的眼睛定住了。周小雅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，脸色变了。她弯腰去捡，李然也弯下腰，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那张纸。
周小雅先抓住了纸边。李然抓住了另一头。两个人蹲在地上，隔着那张薄薄的产检单，互相看着。
“给我。”周小雅说。
李然没有松手。他的手指捏着纸角，捏得很紧。他盯着那张单子上的字，嘴唇动了动。“你怀孕了？”
周小雅没有回答。她用力一扯，产检单被撕成两半。她攥着上半截，李然攥着下半截。两个人各蹲一边，手里各攥着半张纸。李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截，上面是超声影像的下半部分，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轮廓，像一颗豆子。
围观的人开始聚过来了。有人站在花坛边，有人从楼道里探出头。周小雅站起来，把半张纸攥在手里，转身要走。
林渡从门卫室走过来。他穿过围观的人群，走到周小雅和李然中间，蹲下来。他从地上捡起了什么——是产检单上撕落的一个小角，上面印着一个字。他把那个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，然后站起来。
“把你手里的给我。”他对周小雅说。
周小雅看着他，犹豫了一下，把手里的半张纸递了过去。林渡又转向李然，伸出手。李然也把手里的半张递了过去。
林渡蹲在花坛边，把两半产检单放在膝盖上，对好撕痕，拼在一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带，剪了一小段，贴在纸的背面。然后把纸翻过来，抚平。产检单完整了。超声影像上那个小小的轮廓回到了原位，像一颗豆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子宫里。
他站起来，把拼好的产检单递给周小雅。
“孩子像你。”
周小雅的手抖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那张单子，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轮廓。她的眼眶红了，眼泪掉下来，滴在单子上，正好落在那个小豆子的旁边。她没有擦。
李然还蹲在地上。他听见了林渡的话，听见了“孩子像你”四个字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周小雅，看着她手里的产检单，看着她脸上的泪。他的嘴唇开始抖。
然后他跪下了。
膝盖磕在地砖上，声音很闷。他跪在周小雅面前，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没有说话，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跪在那里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抠着地砖缝里的灰。
围观的人安静了。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闭上了嘴，还在拍视频的人放下了手机。花坛边的风吹着冬青叶子，沙沙地响。
周小雅看着跪在地上的李然，哭得更厉害了。但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，拉住了李然的胳膊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。声音含糊，带着鼻音。
李然没有动。
“起来。”她又说了一遍，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。李然被她拽得站了起来，腿有点软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周小雅伸手扶住他，手按在他的胸口。
“物业费我帮你垫了。”她说。
李然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也是红的，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周小雅摇了摇头。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手里的产检单夹在两个人中间，纸面被压得微微发皱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。花坛边的风还在吹，围观的人慢慢散了。有人笑，有人抹眼角，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林渡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。他的系统没有弹出任何提示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两个人抱在一起，看着那张产检单在他们的胸口之间被压得越来越皱。
李然的手机响了。
他松开周小雅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了，一条短信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，拇指悬在短信上方。
周小雅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她的脸色也变了。
短信只有一句话——“想保住工作，就盯着林渡。”
李然抬起头。他的目光越过周小雅的肩膀，落在林渡身上。林渡站在花坛边，穿着保安服，袖口下面露出一截金属接口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是没有注意到李然在看自己。
李然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他攥着手机，手指发白。周小雅低声问了一句“谁发的”，李然摇了摇头，把手机塞回口袋。他拉起周小雅的手，往楼道里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过头，又看了林渡一眼。
林渡已经转身往门卫室走了。他的背影很直，步子很稳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李然收回目光，拉着周小雅上了楼。门关上了。五楼的灯亮起来，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，然后安静了。
林渡回到门卫室，坐在椅子上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是刚才拼产检单时撕落的一个小角。上面印着一个字——“孕”。他把那个小角放在桌面上，用手指按了按。
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桌角，用爪子拨了拨那个纸片。林渡把纸片收起来，拉开抽屉，放进去。抽屉里的东西又满了。他把纸片压在苏云照片的上面，然后用手指把所有的东西按了按，让它们贴得更紧。
他合上抽屉，坐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。
窗外，五楼的灯亮着。窗台上那盆小绿植被移到了台灯旁边，叶子在灯光下亮亮的。周小雅的身影从窗口走过，停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林渡擦着头盔，一圈一圈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。头盔擦干净了，他把它放在桌上，然后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上写——
“孩子像你。”
他停笔了。笔尖悬在纸上，墨迹还没有干。他看着这三个字，想起刚才李然跪下的那一刻，想起周小雅扶他起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，想起李然手机屏幕上那行字。
“想保住工作，就盯着林渡。”
他把笔放下来，合上笔记本，放回抽屉。抽屉关上的时候，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他坐回椅子里，闭上眼睛。系统关闭了视觉界面，只留下听觉。
他听见风声，听见猫的呼噜声，听见五楼传来的很轻的说话声。听不清内容，但语气比之前软多了。
他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上，手指微微张开。手腕上的接口暴露在灯光下，金属的，旧的。那道划痕还在。
他没有缩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