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是从垃圾桶里掉出来的。
陆星把画撕碎的时候，手很用力。他从画本上撕下那一页，对折，再对折，然后用力一扯。纸页裂成两半，他又叠起来，再扯，再叠，再扯。反复了四五次，直到那一页画变成了一把碎纸片。他把碎纸片攥在手里，走到垃圾桶旁边，松开手指。纸片落进去，混在果皮和废纸中间。
他站在垃圾桶前面，盯着那些碎纸片看了一会儿。他的下巴绷得很紧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走了，步子很快，画本夹在胳膊下面，拉链没拉好，翻开着。
林渡从门卫室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切。他看见陆星撕画，看见陆星扔画，看见陆星走开。他等陆星走远了，才从门卫室出来，走到垃圾桶旁边。
垃圾桶是绿色的，半人高，里面装了半桶垃圾。碎纸片撒在最上面，混在橘子皮和用过的纸巾之间。林渡蹲下来，伸手把碎纸片一片一片捡出来。有几片沾了果汁，黏糊糊的，他用袖子擦了擦。有几片被风吹到桶底，他探进半个身子才够到。他把捡出来的碎纸片拢在掌心里，数了数，大概二十几片。
他回到门卫室，把碎纸片倒在桌上。纸片有大有小，最大的是一片云朵的边缘，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。他打开抽屉，翻出一卷胶带和一张硬纸板。他把硬纸板裁成画本的大小，然后开始拼。
拼画和拼准考证不一样。准考证有固定的图案，有文字可以对照，拼起来只需要对撕痕。但这幅画是陆星自己画的，没有参照，没有规律。画上有天空，有云层，有天台，有栏杆。云层的形状是一片一片的，颜色有深有浅，拼错一片，整个画面就乱了。
林渡拼得很慢。他把纸片按照颜色和纹理分堆，先拼天空的部分，再拼云层，最后拼天台。拼到中间的时候，他发现少了一片。他在桌上找了一圈，没有。他蹲下来，在椅子底下找，在垃圾桶旁边找，最后在自己的鞋底找到了。那片纸粘在鞋底的纹路里，被他踩得有点发黑。他把纸片揭下来，用指甲刮掉上面的灰，然后放到缺位上。刚好对上。
画完整了。
画面上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，厚厚的云层堆叠在一起，像一座软绵绵的山。云层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线，是天空和云的交界。云层下面是一个天台，天台上有铁栏杆，有水泥地面，有一扇铁门。铁门关着，门上贴着一个标签。
标签上有一个编号。
LD-00。
林渡看着那个编号。他的系统在视觉界面里闪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数据被触发了。他没有分析出任何结果，但那个编号在他的记忆库里跳了一下——LD开头，不是LD-07。
他把拼好的画贴在门卫室的内墙上。墙是白色的，画是灰蓝色的，贴上去之后，整个门卫室的色调都变了一点。他后退两步，看了看。画上的云层好像在移动，从左边移到右边，很慢。
陆星经过门卫室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他背着画本，低着头走路，步子不快。他经过门卫室的窗户，没有往里面看。他走出几步，又停住了。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，隔着玻璃往门卫室里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墙上的画。
他的脚钉在地上。他的眼睛睁大了，嘴唇微微张开。他站在窗外，隔着玻璃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画本的背带，指节发白。
林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陆星。
“你画的画我贴在门卫室。”他说。
陆星没有说话。他的嘴还张着，但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目光从那幅拼好的画上移开，移到林渡脸上。他的眼眶有点红，但他没有哭。他低下头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说什么。最后他只是把下巴往下压了压，算是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室墙上的画，然后从画本里翻出了另一页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把画本递过来，翻到前一页。
林渡低头看。那一页上画的是天台的全景——铁门，栏杆，水泥地面。铁门上贴着一个标签，和拼好的那幅画一样。但这一页的细节更多，标签上的编号画得更大，更清楚。
LD-00。
“气象站。”陆星说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“我梦里见过。那个门上贴着这个标签。门后面有东西在响。”
林渡看着那个编号。他的系统又闪了一下，这一次持续时间更长，像是有什么数据正在被解锁。他的视觉界面上跳出了一个档案编号——LD-00，状态：已注销。
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什么时候梦见的？”他问。
陆星想了想。“好几天了。每天晚上都梦见。有时候梦见那个门开了，有时候梦见门还关着。门后面有人喊我。”
“喊你什么？”
“喊我过去。”陆星说，“但我不认识他。”
林渡把画本合上，还给陆星。他伸手摸了摸门卫室墙上的画，指尖碰到云层的边缘。画上的云是灰蓝色的，和天台方向的天空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编号，”林渡说，“你还梦见过别的吗？”
陆星摇了摇头。“就这个。LD-00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本，翻了翻前面的页。前面的画都是些零碎的，街道、树、窗户、路灯。但翻到后面，画风变了。天越来越多，地越来越少。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，云层越堆越厚。最后一页画的是天台，天台上站了一个人，背对着画面，看不清脸。那个人的胸口有一个编号，但陆星没有画出来，只画了一个轮廓，和一个问号。
林渡看着那个问号。他的系统弹出另一个数据——LD-00，与苏云上传日志中的服务器编号匹配。
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陆星点了点头，把画本合上，拉好拉链。他转身走了，这一次走得很稳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走了几步，他又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门卫室墙上的画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，幅度很小，但翘了。
他走了。
林渡站在门口，看着陆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他回到门卫室，坐到椅子上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蹲在桌上，盯着墙上的画。它的尾巴慢慢翘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林渡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上写——
“LD-00。气象站。已注销。”
他停笔了。笔尖悬在纸上，墨迹还没有干。他的视觉界面上还残留着刚才的那个档案编号，LD-00，状态：已注销。他想了想，在“已注销”旁边画了一个圈，然后又在圈里画了一条横线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回抽屉。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。他把陆星的画本目录页夹在苏云照片的后面，然后把抽屉推上。
窗外，天暗下来了。路灯亮了，一盏一盏的，把地面染成橘色。五楼的灯亮着，女孩在桌前写题。三楼的灯亮着，老人在浇花。四楼的灯亮着，陈叔在整理空药盒。
门卫室的灯亮着。墙上的画被灯光照着，云层的颜色变得暖了一些。
林渡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伸手把画的一角按了按。胶带贴得很牢，纸面平整。他退回椅子上，拿起头盔。
擦头盔的时候，他的系统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不是警告，不是提示。只是一行很小的字，出现在他的视觉界面角落里，像是从数据底层浮上来的。
“LD-00，零号。状态：未知。”
他把头盔放下。电池猫还在盯着那幅画，尾巴竖着。
他伸手摸了摸猫的头。猫的耳朵动了动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林渡说。
猫舔了舔他的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