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是从三楼走廊的窗户里飞出来的。
木质棋盘,折叠式的,展开的时候大概一尺见方。它从窗口被扔出来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撞在楼下的晾衣杆上,弹了一下,摔在花坛的泥地里。棋盘摔成了两半,合页崩开了,木屑撒了一地。然后棋子跟着飞出来,黑白的,圆的,一颗一颗从窗口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雨。
王阿姨站在窗户后面,手里攥着最后一把棋子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胸口起伏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把最后那把棋子也扔了出来,棋子砸在花坛边的石沿上,碎了一颗,剩下的滚得到处都是。
“没人陪我下!”她冲着窗外喊。声音很大,带着一种很冲的火气。
窗户关上了。窗帘拉了一半。
林渡蹲在花坛里,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起来。黑色的,白色的,有的沾了泥,有的裂了。他捡了满满一捧,放在花坛沿上,然后去捡那两半棋盘。合页坏了,但木板还是好的,拼在一起还能用。他把两半棋盘对好,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刀,拧了拧合页上的螺丝。螺丝松了,他用手拧紧,试了试,棋盘可以折叠了。
他拿着棋盘和棋子,上了三楼。王阿姨家的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他站在门口,敲了两下。
“谁?”王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鼻音。
“我,林渡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门开了一条缝,王阿姨的半张脸露出来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是红的。她看了一眼林渡手里的棋盘和棋子,没有说话。
“老伴的棋友还在等你。”林渡说。
王阿姨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林渡的脸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把门拉开了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进来吧。棋盘放桌上。”
屋里很干净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桌上铺着一块格子布,上面放着一个搪瓷茶盘,茶盘里倒扣着两只茶杯。王阿姨坐到桌子一边,林渡坐到另一边。他把棋盘摆好,把棋子分好,黑子推到王阿姨面前,白子留给自己。
王阿姨看着棋盘,没有动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然后拿起一颗黑子,啪地落在星位上。
“你先。”她说。
林渡拿起一颗白子,在棋盘上找了一个位置,放下去。他下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看很久。王阿姨下得很快,棋子落得啪啪响,带着一种发泄的力道。她一边下一边说话,说的都是些零碎的事——楼上谁家的水管又漏了,楼下谁家的狗半夜叫,菜市场的菜又涨价了。她骂骂咧咧的,嘴里没有一句好话,但每一句都有人在听。
下到中盘的时候,王阿姨的黑子占了一大片,白子被压得喘不过气。林渡看着棋盘,没有急着落子。王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动作重了些,茶水晃出来,滴在棋盘上。
“我老伴以前天天跟我下。”她突然说。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。“他下不过我,但天天要下。每天晚饭后,就在这张桌子上摆棋盘。他坐那边,我坐这边。”
她指了指林渡坐的位置。
“他走了以后,这张桌子就没人坐了。”
她的手指在棋盘上摸了一下,摸的是刚才滴上去的那一滴茶水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。她的眼眶又红了,但没有哭出来。她低下头,把黑子从棋盘上捡起来,一颗一颗放回棋盒里。
“你下得不行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硬气,“让了你三子还下成这样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把白子也收起来,放回棋盒。他伸手去拿棋盘,准备折叠起来。王阿姨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放着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下。”
林渡点了点头。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王阿姨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。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棋盘上,格子的影子一格一格地铺在桌面上。
“这个位置,”她指了指林渡坐的椅子,“以前有个人也爱坐。苏云。”
林渡的手停住了。
“她也住这个小区。”王阿姨说,“就住你对面的单元,三楼。后来搬走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她从窗台上拿起一盆花,是兰花,叶子绿绿的,盆里插着一根小竹签,上面绑着一根红绳。她把花盆放在桌上,把红绳理了理。
“她走之前把这盆花放在我这儿,说等她回来拿。后来也没回来拿。”王阿姨的手指拨了拨兰花的叶子,“这花我养了三年。今年才第一次开花。”
林渡看着那盆兰花。花开了,很细的一朵,淡绿色的,藏在叶子中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苏云以前也住这儿,也爱坐这个位置。”王阿姨又说了一遍。她把花盆放回窗台,转过身来看着林渡。
林渡手里攥着一颗白子,忘了放回棋盒。他的手指捏着棋子,越捏越紧。棋子在他的掌心里硌着,棱角分明的。
“你认识她?”王阿姨问。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松开手指,棋子掉在棋盘上,发出一声很脆的响,弹了一下,滚到棋盘边缘,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天台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王阿姨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。她拿起那颗掉在棋盘上的白子,放进棋盒里,盖上盖子。
“明天别忘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盘。格子布上印着淡淡的十字纹,棋盘摆在正中间,棋盒一左一右。这张桌子不大,但坐两个人刚刚好。
他下了楼,回到门卫室,坐到椅子上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,蹲在他膝盖上。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背,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他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——
“老伴的棋友还在等你。”
他停笔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。
“苏云住对面单元三楼。她把兰花留给王阿姨养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越来越满,他把今天写的页角折了一下,压在所有东西的最上面。
窗外,三楼的灯亮了。王阿姨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茶杯,低头看着楼下的花坛。花坛边,几颗没捡完的棋子还躺在泥地里,黑白交错。
林渡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想了想,又回到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白子——是下午在花坛里捡的那颗,裂了一道缝,但还完整。他把棋子放进口袋,然后重新坐下。
电池猫跳上桌,用爪子拨了拨他的袖口。他低头看了猫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猫叫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