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管爆了的时候,陈叔正蹲在二楼走廊的管道井里拧螺丝。
他手里的扳手打了滑,螺丝没拧紧,水管接口处的垫圈崩了出去,一股水柱从接口处喷出来,直接冲在他脸上。他往后一仰,后脑勺撞在管道井的铁皮门上,发出很响的一声。水柱越喷越猛,走廊里很快积了一层水,顺着楼梯往下流。
业主从屋里冲出来,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睡衣,脚上趿着拖鞋。她看见走廊里的水,尖叫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修的!越修越漏!上次就是你来修的,现在又漏了!你到底会不会修!”
陈叔从管道井里爬出来,浑身湿透了。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衣服往下滴水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想说“我关一下总闸”,但嘴刚张开,女业主又骂开了。
“你赔我地板!你看看这水!我地板是实木的,泡了水全完了!你赔得起吗你!”
陈叔没有说话。他弯腰去捡地上的扳手,手在抖。他不是害怕,是水太冷了。他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扳手,水还在从管道井里往外冒,走廊里的水已经漫过脚面了。
林渡从楼下跑上来的时候,水已经流到一楼了。他踩着水跑上二楼,看了一眼还在喷水的管道接口,转身往楼下跑。一楼的配电间旁边有一个总闸,他找到那个红色的阀门,用力拧紧了。水停了。
他回到二楼,走廊里的水不再往外冒了,但地上的积水还有好几厘米深。女业主站在门口,还在骂。陈叔蹲在走廊尽头,拿着拖把开始拖水。他拖得很慢,拖把在水里划来划去,水被推到了两边,又合拢了。
“你修的水管全小区最稳。”林渡说。
女业主的骂声停了。她转过头看着林渡,嘴巴还张着,但没有了声音。
陈叔也抬起头。他的脸上全是水,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。他盯着林渡,手里攥着拖把杆,指节发白。
“你们家水管上个月漏过吗?”林渡问女业主。
女业主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前个月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去年漏过几次?”
女业主想了想。“就一次。就是陈叔来修之前那一次。”
“他修完之后,一整年没漏。今天是因为接口垫圈老化了,不是他修的问题。”林渡说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“你这一栋楼,六户人家,水管都是他修的。哪家漏了?哪家爆了?”
女业主不说话了。她的拖鞋泡在水里,脚趾缩了缩。
陈叔把拖把放进水桶里,拧干,继续拖地。他拖得很仔细,每一块地砖都拖到了,水被推进了楼梯口的排水沟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没有看女业主,也没有看林渡。他只是低着头,把活干完。
林渡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。
“豆豆爸的工程队缺人。”他说。“修水管,修电路,修墙面。你去吗?”
陈叔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林渡,嘴张了张。
“我……我干得了吗?”
“你干得了。”林渡说。
陈叔低下头,继续拖地。但他的手不抖了。拖把在水面上划出均匀的弧线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第二天,陈叔拿到了新工牌。
工牌是蓝色的,塑料的,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“云景工程队”四个字。背面贴着一个很小的标志,是豆豆爸工程队的logo,一个三角形的房顶加一把锤子。他把工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牌面,别在胸前。
晚上,他请林渡喝汽水。就在门卫室外面,花坛沿上坐着。两瓶橘子汽水,瓶壁上凝着水珠。陈叔用牙咬开瓶盖,递给林渡一瓶,自己开了一瓶。两个人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陈叔喝了一口,打了个嗝,笑了。林渡也喝了一口,没有笑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谢谢。”陈叔说。
林渡摇了摇头。
喝完汽水,陈叔把两个空瓶收起来,扔进可回收垃圾桶。他往小区外面走,工牌还挂在胸前,蓝色的塑料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赵乾拦住了他。
赵乾还是那身深灰色的西装,皮鞋擦得很亮。他靠在巷口的墙上,像是等了一会儿了。看见陈叔走过来,他直起身,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。
“陈师傅。”
陈叔停住了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前的工牌。
赵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鼓鼓囊囊的,递到陈叔面前。“一点心意。”
陈叔低头看着那个信封。信封的口没有封,能看见里面一沓钞票的边缘。他没有接。
“拆他一块电池。”赵乾说,“就一块。拆完给我,这些归你。够你老婆透析好几次的。”
陈叔的手从工牌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盯着那个信封,盯着那些钞票的边缘。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医院里的欠费单,家里抽屉里的空药盒,妻子每次透析之后苍白的脸。那些东西压在他肩膀上,沉甸甸的,压了三年。
他伸出手。
手指碰到了信封的边缘。赵乾的笑容深了一点。但陈叔的手指没有捏住信封,他碰到了信封下面的东西——是他胸前的工牌。他的手指摸到了工牌的边缘,摸到了上面凸起的字。云景工程队。豆豆爸的三角形房顶。林渡蹲在走廊里对他说“你干得了”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颗从花坛里捡的棋子。
陈叔把手缩回来了。
赵乾的笑容停在脸上。
“我不干。”陈叔说。
赵乾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你老婆的病——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陈叔说。他的声音很干,但很稳。“我不拆他的电池。”
赵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。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,把赵乾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把信封收回内袋,拍了拍西装上的灰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赵乾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一声一声远去。
陈叔站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工牌。蓝色的塑料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,是刚才手指摸过的地方。他把工牌翻过来,背面贴着那个三角形的标志,锤子朝上,房顶盖在锤子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工牌正过来,别好。然后他往家走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门卫室里,林渡坐在桌前,膝盖上趴着电池猫。他翻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写——
“你修的水管全小区最稳。”
他写完之后,在下面又添了一行。
“陈叔没拿赵乾的钱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放进抽屉。抽屉里的东西又多了。他把陈叔的工牌照片——是刚才陈叔给他看的时候他记住的——夹在苏云照片的后面。然后他合上抽屉,坐回椅子上。
窗外,陈叔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路灯照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,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林渡拿起头盔,开始擦。一圈一圈,很慢,很稳。擦到接口处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那道划痕还在。
他把头盔放下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颗从花坛里捡的白子。棋子裂了一道缝,但还完整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白色的棋子,黑色的裂缝,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。
电池猫从膝盖上跳下来,用爪子拨了拨那颗棋子。棋子滚了两圈,停在桌角。
林渡把棋子收进口袋,重新拿起头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