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鼠是从花坛后面窜出来的。
灰褐色的一团，尾巴拖在后面，贴着墙根跑得飞快。它穿过门卫室门口的时候，电池猫正趴在窗台上打盹。猫耳朵先动了一下，然后眼睛猛地睁开，整个身体从窗台上弹起来，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它扑到地上，爪子拍在老鼠刚才经过的地砖上，拍了个空。老鼠钻进了门卫室旁边的配电间，从门缝底下挤了进去。猫刹车不及，一头撞在配电间的铁皮门上，发出砰的一声。
狗螺丝从花坛里冲出来。它本来在刨土，听见猫撞门的声音，立刻竖起了耳朵。它跑到配电间门口，对着门缝狂叫，声音又尖又急，像是拉响了警报。叫了两声之后，它停下来，把鼻子凑到门缝边上闻了闻，然后回头看了林渡一眼。
林渡从门卫室里走出来。他蹲下来，把配电间的门拉开一条缝。猫从里面窜出来，嘴里叼着什么东西。它跑到林渡脚边，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地上。是一只死老鼠，不大，尾巴还翘着。
“好。”林渡说。
猫叫了一声，尾巴竖得高高的。狗螺丝凑过来闻了闻老鼠，然后退后一步，打了个喷嚏。
这个时候，三号楼的一个业主从楼道里跑出来，脸色很急。是个年轻姑娘，穿着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。她跑到花坛边，蹲下来在地上摸来摸去。
“我钥匙丢了！刚才在这边遛狗，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了，怎么都找不到！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室友出差了，就我一个人，进不去门！”
狗螺丝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，然后从花坛边跑开，跑到不远处的一丛冬青后面。它用前爪刨了几下土，然后叼起一串钥匙跑回来，放在姑娘脚边。钥匙上沾着泥，还有一片干了的树叶。
姑娘捡起钥匙，拍了半天土，确认是自己的，笑出了声。她蹲下来摸了摸狗螺丝的头，狗螺丝摇了摇尾巴。
“谢谢你！”姑娘站起来，看了看狗螺丝，又看了看林渡，“这是你的狗？”
“小区的。”林渡说。
姑娘跑了回去，过了十几分钟又跑下来，手里多了一面锦旗。锦旗不大，红色的绒布，上面烫着几个金字——“赠云景花园保安队：为民解忧，忠于职守”。她把锦旗递给林渡，林渡没有接。
“给它的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狗螺丝。
姑娘愣了一下，然后把锦旗蹲下来，披在狗螺丝背上。狗螺丝被红色的绒布盖住，站在原地不敢动，尾巴夹在后腿之间。电池猫走过来，用爪子拨了拨锦旗的边角。
姑娘笑着走了。
赵乾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。
他走的是后门，从那条窄巷子里拐进来的。他没有走正门，大概是觉得后门人少，不容易被看见。他穿了一身深色衣服，比平时的西装低调很多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包。他贴着墙根走，绕过花坛，走到配电间外面。
配电间的门还开着一条缝，是刚才林渡拉开的。赵乾左右看了一眼，确认周围没人，然后侧身挤了进去。
配电间里很窄，只有一平米多一点。墙上挂着几个电表，地上堆着备用保险丝和一卷电线。角落里放着一个旧木柜，柜门关着。赵乾蹲下来，打开工具包，从里面掏出一把螺丝刀和一个小型吸盘。他用吸盘吸住木柜的柜门，轻轻一拉，柜门开了。
柜子里放着一块备用电池。是林渡的备用电池，旧的，外壳上有划痕和锈迹。电池旁边贴着一张标签，标签上写着“LD-07备用”。
赵乾伸手去拿那块电池。他的手指碰到电池表面的瞬间，头顶传来一声轻响。
他抬起头。
电池猫蹲在木柜的顶上，两只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一对灯泡。它盯着赵乾，尾巴慢慢地、慢慢地竖起来，毛从脖子一路炸到尾尖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，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赵乾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，嘴唇抿紧了。他盯着猫，猫盯着他。黑暗的配电间里，一人一猫对峙了大概三秒钟。
然后猫动了。
它从柜顶扑下来，前爪张开，直取赵乾的脸。赵乾下意识往后一仰，后脑勺撞在电表箱上，手里的螺丝刀掉在地上。猫的前爪擦过他的脸颊，爪尖划过一道浅浅的口子，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赵乾闷叫了一声，整个人往后缩，手忙脚乱地去推猫。但猫已经落了地，转过身，再次弓起背，尾巴竖着，盯着他。
赵乾怕猫。他怕得要命。
他从配电间里退出来，退得很快，肩膀撞在门框上，工具包掉在地上，吸盘滚到了墙角。他的脸侧有一道红印，三道爪痕，有一道渗出了血。他顾不上擦，转身就要走。刚走了两步，他停住了。
狗螺丝蹲在配电间门口，挡住了去路。它没有叫，只是蹲着，龇着牙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。它的眼睛盯着赵乾，一动不动。
赵乾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他的后背抵在配电间的门板上。前面是猫，后面是狗，两边是墙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朝狗螺丝的方向扔了出去。是一串钥匙，砸在狗螺丝旁边的地上，发出哗啦一声。狗螺丝的耳朵动了一下，但没有动，继续盯着他。
赵乾不等了。他侧过身，从狗螺丝旁边的缝隙里硬挤过去，肩膀蹭着墙壁，衣服被刮了一道口子。他跑出巷子，脚步声急促而凌乱，和平时皮鞋踩地的从容完全不同。跑出几米远，他才停下来，喘了几口气，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血。
配电间门口，林渡蹲下来。他先看了看电池猫，猫的爪子上有一点点血渍。他拿出口袋里的纸巾，把猫爪擦干净。然后他看了看狗螺丝，狗螺丝趴在门槛上，尾巴慢慢地摇。
最后他看了看地上。赵乾扔出来的那串钥匙掉在配电间门口，有一把钥匙从环上脱落了，单独滚到了墙角。林渡捡起那把钥匙。黄铜色的，很旧，齿痕很复杂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标记。一个圆圈，里面是一个W。万邦的标志。
他把钥匙翻过来。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数字——LD-07。
他把钥匙收进口袋，和那颗白子放在一起。然后他走进配电间，把木柜的门关好，锁好。备用电池还在里面，外壳上的划痕在黑暗中看不太清。
他出来的时候，电池猫蹲在门口，舔着爪子上的毛。狗螺丝站起来，抖了抖身子，把背上的锦旗甩掉了。
林渡把锦旗捡起来，叠好，拿回门卫室，放在桌上。他坐在椅子上，拉开抽屉，把钥匙放进去。抽屉里已经很满了，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位置，把钥匙放在苏云照片的旁边。钥匙柄上的W和照片上苏云背后的“云层计划”四个字，在黑暗中挨在一起。
他合上抽屉，翻开笔记本，在新的一页写——
“赵乾来过配电间。他没得手。钥匙上刻着万邦和LD-07。”
他停笔了。笔尖悬在纸上。窗外的路灯照进来，落在他的手上，照见手腕接口处那道划痕。他把笔放下，合上笔记本，放回抽屉。
电池猫跳上桌，蹲在锦旗旁边。狗螺丝卧在门口，头搁在前爪上。
林渡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把钥匙和那颗白子。他把它们攥在手里，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和温润的棋子。
窗外，巷子里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