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卫室的灯灭得很突然。
林渡正坐在桌前擦头盔，灯管闪了一下，像是电压不稳，然后彻底黑了。他抬起头，眼前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橘色的光。他放下头盔，站起来，手摸到桌角。电池猫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落在他脚边，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然后门开了。
豆豆第一个冲进来，手里举着一根蜡烛，火苗在黑暗中跳动，照亮了他那张兴奋的脸。王阿姨跟在后面，端着一个蛋糕，蛋糕上插满了蜡烛，密密麻麻的，火苗挤在一起，像一捧小星星。老郑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。陆星靠在门框上，手里举着手机，手机屏幕亮着，照着他的下巴。
“生日快乐！”豆豆喊了一声，声音又尖又亮。
林渡站在桌子后面，没有动。
蛋糕被放在了桌上。是王阿姨自己做的，奶油抹得不太平整，边缘有一圈歪歪扭扭的花边。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林渡，生日快乐”。字写得有些潦草，有的笔画粗，有的笔画细，像是写了很久。
豆豆把手里那根蜡烛插在蛋糕正中间。蜡烛是白色的，很细，烧了半截，烛泪凝在根部。火苗跳着，照亮了蛋糕上的每一个字。
林渡低头看着那个蛋糕，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他的视觉界面里没有任何提示。系统没有分析这个蛋糕的成分，没有记录这个日期，没有触发任何预设程序。他站在那里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许愿啊！”豆豆说，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林渡看着豆豆。豆豆的眼睛里映着烛火，亮亮的，很认真。他想起豆豆第一次朝他扔石头的样子，想起那张撕碎又拼好的准考证，想起那只被拼好的蝴蝶风筝。
“谢谢。”林渡说。
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，不大，没有起伏。但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，他胸口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。很轻，很短，像是某块之前一直安静的部件突然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。胸口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，很低，像是金属片在共振。他把手按在胸口，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铁皮。铁皮下面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运转，比平时快得多。他的手背接口处浮现了几道蓝色的光纹，很细，沿着金属骨骼的走向流动，像是血管在发光。
他的视觉界面上弹出了一行红色的警告。
“情感模块超载。即将暴露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。红色的字体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他用手掌压住胸口，想让那阵嗡鸣停下来。但那个声音没有停，只是变低了，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微震，像是心跳，但比心跳快。
豆豆没有注意到。他正低头去吹蜡烛，一口气没吹灭，又吹了一口。王阿姨在旁边笑他，老郑掏出纸袋里的东西——是一顶保安帽，新的，帽檐上缝了一排反光条。陆星把手机举起来，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照。
“许愿啊。”豆豆又说了一遍。
林渡闭上眼睛。他不知道该许什么愿。他的数据库里没有“许愿”的程序，他的系统里没有“愿望”的模块。但他闭上眼睛了，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。他听见豆豆的呼吸声，听见王阿姨的轻声笑，听见老郑拆包装纸的窸窣声，听见陆星按快门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豆豆把蜡烛吹灭了。烟升起来，细细的一缕，在黑暗中散开。王阿姨去开灯，灯管又闪了几下，终于亮了。门卫室里恢复光明，蛋糕上的巧克力字被光照得发亮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嗡鸣声消失了，蓝色的光纹也退去了。他的视觉界面上那行红色警告还在，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橙色，从橙色变成了灰色，最后缩进了界面的角落里。
他拿起刀，切了第一块蛋糕。奶油很甜，蛋糕胚有点干，但豆豆吃了三块。王阿姨把自己那块上的奶油刮掉了一半，说太甜了。老郑把新帽子扣在林渡头上，帽檐压得有点低。陆星拍了很多照片，但没有发出去，他只是存在手机里，一张一张地翻着看。
楼下，赵乾坐在车里。
他的车停在小区外面的巷口，熄了火，车窗关着。他的脸上贴着创可贴，是刚才被猫抓的那道口子。他手里握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消息。发件人是总部，内容很短。
“明天动手。”
他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然后他睁开眼睛，发动了引擎。
车顶传来一声响。
很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跳了上来。赵乾抬起头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后视镜里，车顶上看不见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他看见车窗外面，路灯下，一双黄色的眼睛正在靠近。电池猫从车顶滑下来，落在引擎盖上，转过身，隔着挡风玻璃盯着他。猫的尾巴慢慢竖起来，毛从脖子炸到尾尖。
赵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他没有熄火，也没有下车。他只是看着猫，猫看着他。挡风玻璃隔在中间，一人一猫对视着。
猫抬起一只前爪，搭在雨刷上。它的爪子按在玻璃上，慢慢划过，发出一种很细的、尖锐的声响。像是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痕。
赵乾移开目光，踩下油门。车子往前冲了一下，猫从引擎盖上跳开，落在路边。赵乾的车驶进了夜色里，尾灯在远处越来越小。
猫蹲在路边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它的尾巴慢慢垂下来，毛也顺了回去。它转过身，跑回小区，从后门的缝隙里钻进去，沿着墙根跑到门卫室门口。
门卫室的灯还亮着。蛋糕吃完了，盘子里还剩几块奶油。豆豆趴在桌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叉子。王阿姨在收拾盘子，老郑在擦桌子，陆星坐在角落里翻手机里的照片。
林渡坐在椅子上，膝盖上放着那块切剩下的蛋糕，一口没动。猫跳上他的膝盖，把蛋糕碰歪了。奶油蹭在裤子上，留下一个白色的印子。
他没有擦。
他低头看着猫，猫抬头看着他。然后他把手放在猫的背上，猫的毛很软，带着体温。猫卧下来，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。
林渡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巷口的路灯还亮着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。但车顶留下的那一道爪痕，还印在挡风玻璃的雨刷旁边。
他把手从猫背上收回来，伸进口袋。口袋里装着那颗白子、那把万邦钥匙，还有陆星刚才塞给他的一张照片。他摸出照片看了一眼。是刚才蛋糕上的蜡烛，火苗在黑暗中亮着，背景是门卫室的墙，墙上贴着那幅拼好的画。
他把照片收进口袋，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。
猫的耳朵动了一下，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。林渡顺着猫的视线看过去。窗外，天台方向的天空还是一片灰蒙蒙的。但在云层后面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。
很弱，一闪就没了。
他把猫抱起来，放在桌上。然后他翻开笔记本，在最新一页的下面写——
“今天他们给我过了生日。我说了谢谢。”
他停笔了。笔尖悬在纸上。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。
“明天动手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放进抽屉。抽屉里已经堆满了，但他还是把笔记本塞进去了，压在最上面。他合上抽屉，坐回椅子上。电池猫蹲在桌上，盯着那扇窗户。
窗外，夜很深了。路灯的光落在窗台上，照亮了那顶新保安帽的反光条，一条一条的，像小小的月亮。
林渡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掌心朝上。手腕上的接口暴露在灯光下，那道划痕还在。他看着自己的手腕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翻过去，掌心朝下，盖住了接口。
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