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先拨了老周。
屏幕上的数字跳着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每响一声,他心口紧一下。他一只手拿手机,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抠着裤腿上的一个线头,抠着抠着线头断了,他都不知道。响了七八声,那头接了,一片吵,像是有人在搬东西,铁皮刮地的声音。
“喂?”
“老周,我铁武。”
“铁武啊——”老周那边喘着气,像刚搬了什么重东西。脚步声乱了,老周在走,走远了才说话,声音压低了些。“你说。”
他张了张嘴。话到嘴边,忽然重得很,像含了块石头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了一下。“你手里……方便不?”
老周那头静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他听见老周那边有人喊了一声,老周没应。
“铁武,我这边也是,上个月工资拖到现在没发。我兜里比脸还干净。”老周说着,声音低下去,“我这两天就啃馒头就咸菜,你不知道——”
“行。”他说,“没事。”
“你咋了?出啥事了?”
“没啥事。就问问。”
“铁武——”
“真没事。你忙。”
他挂了。
屏幕暗下来。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汗蹭掉了,掌心还是潮的。老周去年借过他三百,到现在没还。上回在路口碰见,老周扭头假装没看见。他张不开嘴再借。老周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,不像装的。老周那个人,真要是有,不会说这话。
他又翻通讯录。翻到大刘。
拨过去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一直响。他数着,响到第九声断了。他又拨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大刘的号存的是“大刘物流”。大刘要么在干活,要么手机不在身边。大刘那个人,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接电话,他老婆生孩子那天他在库房里,手机搁在柜子上,下了班才看见十几个未接。他后来跟铁武说,我寻思能有啥事,能比扛包还急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灯管嗡嗡响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桌上的钱又数了一遍。六百三。他把钱塞回信封,信封压在枕头底下。枕头底下还有一把钥匙,一个打火机,没烟了。
他又拿起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手指头在屏幕上划。划到姐的号,没停。划到二叔,没停。划到小军,没停。划到三舅,没停。划了一圈,又回到老周。老周的号他不用看了,老周刚才说了,他自己也断粮了。
手机屏幕亮着。他盯着那串号码。四十多个号,一个个从眼前过。有的名字后面带着工地、有的带着老家、有的连名带姓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床上。扣了一会儿,又翻过来。通讯录还在那儿,白底黑字,清清楚楚。
他把手机扔在床上。站起来走到门口,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灯光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去,坐在床边。
六百三。八百。
他想起去年秋天,工地还没停的时候,他给姐打过一笔钱。八百。那回是姐的孩子上学要交伙食费,姐在电话里说,铁武你手头宽裕不,宽裕就借我点,不宽裕就算了。他说行。他那天刚领了工钱,数出八百,去镇上的邮局填了一张汇款单。邮局的人问他填多少,他说八百。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记得那天下着小雨,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全是泥。
后来工地停了。后来工头跑了。后来他就来了南门。
他想起娘在卫生院,腿上打着夹板,疼得直哼哼。姐一个人在跟前,扶不动。卫生院那栋白瓷砖楼,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。他娘上回在那拿药,七十多块钱,心疼了好几天。七十多块钱够买两袋化肥。他娘说,这药片片比金子还贵。他说,娘你吃你的,别管钱。
他又想起那年他出门,娘在村口站着,手搭在额头上。太阳大,她眼睛睁不开,就那么眯着。他走了老远,回头,她还站在那儿。手里攥着煮鸡蛋,旧报纸包着,他包里还塞着两个,后来在路上挤碎了,蛋黄沾了一书包。
他把手机又拿起来。摁亮。通讯录还开着。他把拇指搁在老周的号上,搁了一会儿,又挪开。挪到大刘。挪到小军。挪到二叔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老陈。老陈跟他一起在南门蹲过活儿,后来去了西边,听说在一个仓库看门。老陈没在这四十多个号里,他翻了一遍,确实没有。老陈的号他记在另一个本子上,本子在蛇皮袋里。
他去翻蛇皮袋,把那个信封掏出来,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,封面卷了边。他一页一页翻。老陈的号写在最后一页,字迹模糊了,他用手机照着,一个一个数字拨过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十几声。没人接。
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,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。他摁了挂断。
他坐回床上。
屋外走廊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咚咚的。隔壁那户人家的电视开着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把手机拿在手里,屏幕已经暗了。他摁亮,又摁灭。摁亮,又摁灭。
六百三。
八百。
他姐的电话他不敢打。打了也是白打。姐要是有钱,不会打那个电话来。姐要是手里有,八百块钱,姐不会跟他张这个嘴。他晓得姐那个人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,抠开后盖,电池抠出来,又装回去。这是他一个习惯,心里乱的时候就把手机拆开再装上。装好了,开机,屏幕亮起来。他把手机搁在桌上,看着它。
屏幕暗了。屋里那根灯管还在嗡嗡响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手机又拿起来。翻到通讯录最底下。那里有一个号,名字存的是“张老板”。张老板就是那个跑了的工头。号早就打不通了,他试过。但那个号还存着,没删。上回有人要删,他没让。他说留着,万一哪天通了呢。
他把屏幕划到那个号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划走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上。手搁在膝盖上,指头尖凉飕飕的。脚底下的泡又疼起来,他拿脚蹭了蹭地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沉沉的,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在他门口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门。门板薄,底下的缝里透进来一线光,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截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咚,咚,咚。不重,但很实。
“铁武——”
他听出来了,是房东。房东嗓子粗,像含着一口痰。
“铁武,房租该交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