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了门。
房东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汗衫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走廊的灯在他背后,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黑边。
“铁武,房租该交了。”房东嗓子粗,像含着一口痰。
“叔,我知道。”他站在门里,手扶着门框,“再宽限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房东把钥匙串换了个手,“上回你也说几天。上上回也说几天。我这房子又不是善堂。”
“过两天,工钱就下来了。”
房东哼了一声,鼻子里的气喷出来,吹得嘴唇上面的胡子动了一下。“你那个工,我听说了。南门那边,工头跑了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不为难你。”房东说,“三百五。你住了半个月,水电我就不算了。你啥时候有?”
他回头看屋里。桌上那个信封。枕头底下。六百三。
“叔,我现在手里就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过两天,我肯定给你。”
房东看了他一会儿。走廊那头有人家开门倒水,哗啦一声泼在楼道里。房东扭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。
“那就后天。”房东说,“后天中午之前。你再拖,我也不好说话。楼下老李那边还等着呢。”
“行。”
房东转身走了。拖鞋啪嗒啪嗒,踩在水泥楼梯上,一路响下去。
他把门关上。门板咔哒一声合上,走廊的光被截断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回床边,坐下。床垫里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。
三百五。他得交三百五。手里六百三,交完剩二百八。二百八。
家里要八百。娘在卫生院。姐一个人守着。上回打电话,姐说娘半夜疼得睡不着,哼哼了一宿。他听见电话那头,姐的声音哑哑的,像哭过,又像没睡好。
八百。三百五。他脑子里转着这两个数。转来转去。
他站起来。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掏出来,钱倒在床上。一张一百的,两张五十的,剩下的是十块五块的,还有几张一块的,皱巴巴的,边角卷起来。他一张一张捋平,数了一遍。六百三十块。少了没有?他又数了一遍。还是六百三。
他把钱装回信封。信封上印着红色的字,某某保险公司。他也不知道哪来的。可能是上回工地上发的什么传单,他顺手揣兜里了。
他穿上外套。外套是去年在集上买的,灰蓝色,拉链坏了一半,拉到胸口就拉不上去。他把钱塞进内侧兜里,又按了按,确定不会掉出来。
出了门,走廊里一股潮味。他下楼梯,脚底下的泡蹭着鞋帮子,疼。走到楼下,天已经暗了。巷子口的路灯亮着,黄黄的一团光,照见地上的脏水。他绕过那滩水,往巷子外边走。
小卖部在街对面。招牌是块木板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秀兰小卖部”。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一盏灯。他走过去。
秀兰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看手机。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铁武?”
“嫂子。”
“买啥?”
他从兜里把信封掏出来。秀兰看了一眼信封,又看他。
“嫂子,我想跟你换点钱。整的。零的换整的。”
“多少?”
他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一摞零票子,铺开来。秀兰放下手机,拿手拨了拨。一张一张数。
“六百三。”
“对。”
“都换了?”
“换……换两百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手里有整的没?”
秀兰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拉开抽屉,里面一沓钱,她数出两张一百的,递过来。他把零钱推过去,她把整钱递过来。他接过来,折好,塞进内侧兜里。零钱少了一摞,兜里多了两张。
“够不够?”秀兰问。
“够了。”
“你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他说。其实没吃。中午剩了半个馒头,他搁在窗台上,忘了。
他往外走。秀兰在后面叫了一声:“铁武——”
他回头。
“有啥事就说。别一个人扛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点了点头。走了。
出了小卖部,他往邮局走。邮局在镇中心那条街上,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。路灯隔得远,一段亮一段黑。他走在路上,脚底下的泡磨破了,袜子粘在肉上,一蹭一蹭的。
邮局还没关门。玻璃门推开,里面白炽灯亮着,照得人脸上没血色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,四十来岁,戴眼镜。
“汇款。”
“填单子。”
他拿过单子,趴在台子上填。收款人:林铁梅。金额:捌佰元整。汇款人:林铁武。他一笔一画地写,手有点抖。写完,把单子递过去,又从内侧兜里把钱掏出来。六百三,加上换来的两百。他数了一遍,搁在柜台上。
那女的数了一遍。看他一眼。
“八百整。手续费两块。”
他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。那女的接过,盖了章,把回单递给他。
“到了会通知。”
“几天?”
“三四天吧。”
他点点头。把回单折好,塞进兜里。推门出来,风一吹,背上凉凉的。他这才发现,后背出了汗。
回去的路上,他走得慢。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,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。路边有家面馆,门开着,里面飘出来一股葱油味。他站了一会儿,摸了摸兜。兜里剩八块钱。他没进去。
回到屋,他推开门,灯管嗡嗡响着。他在床边坐下,把回单从兜里掏出来,看了一遍。捌佰元整。他看了一会儿,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脱了鞋。脚底下的泡全破了,袜子上粘着一块黄黄的东西。他把袜子脱下来,扔在地上,光脚踩着水泥地,凉。
他躺下来。床板硬,弹簧硌着后背。他翻了个身,侧躺着。灯没关,他就那么看着墙上那道光。灯管嗡嗡嗡的,像一只虫子关在里面。
他把被子拉过来,蒙住头。
被子里黑。他自己的呼吸喷在被子上,又潮又热。他把眼睛闭上。
他想起娘。想起娘的手。想起那年他出门,娘站在村口,太阳底下,手搭在额头上。
他鼻子一酸。
眼泪就下来了。热的,顺着眼角淌下去,淌进耳朵里。他没出声,嘴巴闭着,牙齿咬着。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他把被子裹紧了。
那天夜里,他蒙着被子第一次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