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被子还蒙在头上,天亮了。光从被子缝隙里挤进来,一条白线。他掀开被子,灯管还亮着,嗡嗡嗡。眼睛肿,眼皮重,像糊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他坐起来。光脚踩在地上,凉。袜子在地上扔着,昨天粘的那块黄东西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壳。他捡起来,抖了抖,没穿,塞进鞋里。
他去水房。走廊尽头,公用的。水龙头拧开,凉水冲在脸上,人精神了一点。他捧了一捧水,含在嘴里,咕噜两下,吐了。没有牙缸,没有牙刷。来这儿半个月,都是这么对付。
回屋,他坐在床边发呆。枕头上有一圈水印,昨晚的眼泪。他把枕头翻了个面。床头的手机响了一声。老式的,屏幕小,声音大。他拿起来看。
短信。林小雨。
“爸,我考了全班第三。”
他愣住了。盯着那几个字看。
小雨。他的闺女。今年初二。上回见她还是过年,个子蹿了一截,裤子短了,脚脖子露在外面。他给她买了一双运动鞋,白色的,镇上集上买的。她穿上就没脱,在屋里走来走去,低着头看鞋。
他盯着短信看了好一会儿。屏幕暗了,又摁亮。小雨学习好。从小就好。村里小学,每回考试都是前几名。后来上了镇上的初中,住校,一个礼拜回来一趟。他出来打工,半年没见着了。
他想打个电话回去。手指头搁在拨号键上,没摁。这个点,小雨应该在上课。他把手机放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拿起来。他不会打字,拼音不会。这手机还是工地上小年轻教他使的。他只会看,只会接。他摁了几下,翻到小雨上回发的一条。上个月。说学校要交资料费,一百二。他那天刚领了工钱,就去邮局汇了。
他看着那条短信,又看着这条。
全班第三。
他摁了一下屏幕,不知道怎么搞的,屏幕跳了一下。出现了一个框。他摁错了。再摁,又跳。他急了,怕把短信删了。手忙脚乱地摁了一通,最后不知道怎么弄的,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:“已保存至相册。”
他不知道什么叫相册。又摁了几下。屏幕亮了,上头是一张照片。小雨的照片。
他愣住了。
那是去年夏天拍的。他还在家。小雨穿着校服,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,太阳照着,她眯着眼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手里举着张纸。奖状。三好学生。他记得那天。小雨拿了奖状跑回来,喊“爸你看你看”。他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,手上全是机油,他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接过来看。奖状上面印着红字,底下盖着章。他看了半天,说“好”。小雨笑得更欢了,说你给我拍张照。他说不会拍。她说我教你。他笨手笨脚地摁了半天,最后是邻居家小孩帮忙拍的。拍完他也没看过。手机里存着,他就没再打开过。
现在看见了。
照片里的小雨举着奖状,枣树底下,阳光碎碎地洒在她身上。她笑得眼睛弯弯的,两颗虎牙露出来。瘦。脸小。校服领子有点歪。后面是院墙,墙头上趴着一只猫。黄猫。家里的那只。他走的时候那只猫刚下了一窝崽。
他看着照片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出来,翻了翻,又翻到那条短信。“爸,我考了全班第三。”他摁了一下,又摁了一下。不知道怎么弄的,他把短信截了个图。屏幕上跳了一下,出现一行小字,又消失了。他也不知道存哪儿了。他又摁了一通,在相册里找到了。短信截图,白底黑字,上头是“林小雨”三个字。
他把截图存下来。
手机屏幕暗了。他坐在床边,手机攥在手里。屋里很静。灯管嗡嗡嗡。
六百三。八百。三百五。八块。
他脑子里转这些数。转来转去。交完房租剩二百八。寄了八百。手里还剩八块。工钱不知道啥时候下来。工头跑了。南门那边的活黄了。他得找新活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小雨的笑脸还在屏幕上。他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床上。又拿起来,摁亮,又看了一眼。
他想起上回打电话。姐说小雨月考没考好,回来哭了一顿。姐说这孩子懂事,知道家里难,从来不张口要东西。上回那一百二资料费,是她自己走回来的,没坐车,省了五块钱。走了一个多小时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窗户跟前。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对面人家的墙,灰扑扑的,墙根堆着蜂窝煤。天阴着,没太阳。
他得抢到活。
他穿上外套。拉链拉到胸口,拉不上去了。他把内侧兜按了按,里头是那张汇款回单。他想了想,把回单掏出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出了门,走廊里潮味还在。他下楼梯,脚底下的泡昨天破了,今天踩在地上,木木的疼。走到楼下,巷口有人在倒水。他绕过去。往巷子外边走。
街上人不多。他走到劳务市场。说是市场,其实就是桥洞底下的一片空地。站了一堆人,都是等活的。有的蹲着,有的靠着桥墩,有的坐在地上铺张报纸。铁锹靠在一边。灰浆桶摞着。有人抽烟,有人啃馒头。
他走过去。找了个位置站着。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
桥洞底下风大,穿堂风。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。手插在兜里,攥着手机。手机的边角硌着手心。他想起小雨的笑脸。那两颗虎牙。那把奖状举得高高的样子。
他往桥洞外头看。天阴着,灰蒙蒙的。路上车来车往。一辆面包车慢下来,车窗摇开,探出个脑袋喊:“要两个小工,搬水泥,一天一百二!”
一群人围上去。他也跟着跑过去。挤在前面。
“我去我去!”
“我干过!”
那脑袋扫了一圈,指了指两个年轻的。面包车开走了。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屁股。尾灯红红的,拐过弯,没了。
他退回桥洞底下。又站着。兜里的手机硌着手。他把手机掏出来,摁亮。屏幕上是小雨的照片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弄的,照片成了屏保。他看着。
小雨笑着。举着奖状。枣树底下,阳光碎碎的。
他把手机攥在手里。抬起头,盯着桥洞外的路。
他看着照片里女儿的笑脸,决定明天必须抢到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