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到后半夜。
桥洞底下人越来越少。有的等不着活走了,有的裹着大衣在墙角窝着睡了。他没走。靠着桥墩站着,脚底下的泡破了又踩,踩了又破,鞋里黏糊糊的。手机攥在手里,攥得发热。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。小雨的笑脸。
后半夜风大了。桥洞两头灌风,他缩了缩脖子。旁边一个老汉咳嗽,一声接一声,听着像要把肺咳出来。他往边上挪了挪。老汉看了他一眼,不咳了,翻个身,裹紧身上的蛇皮袋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来了一辆农用三轮。车斗里插着铁锹。车上跳下来一个人,矮个子,圆脸,胳膊上套着袖套,喊:“清运垃圾!建筑垃圾!一天一百八!日结!要三个!”
他冲上去。这回挤到了跟前。“我!”
矮个子看了他一眼。“干过?”
“干过。”
“上车。”
他爬上车斗。铁锹扔给他一把。车斗里还蹲着两个人,一个瘦高个,一个光头。瘦高个冲他点点头。光头没理他。
车往城外开。出了城,上了土路,颠得人屁股疼。两边是荒地,枯草,一堆一堆的碎砖头。车停在一个拆了一半的楼跟前。楼只剩三面墙,钢筋从水泥里支棱出来,像骨头茬子。地上堆着碎砖、水泥块、破木板、烂塑料,什么都有。旁边还有半截楼梯,悬在半空,上头搭着一块蓝布,风一吹,呼啦啦响。
矮个子跳下车,拿手比划了一下。“就这一堆。装车,拉到那边洼地里倒。一人一车,装完算完。装不完不给钱。”
他抄起铁锹。
碎砖头,水泥块,混着土。铁锹插下去,咯吱响。他弯腰,铲,举,扔。一锹一锹往车斗里甩。刚开始还行。干了十几分钟,手心开始热。他换了个握法。又干了十几分钟,手心火辣辣的。
瘦高个在旁边也铲。光头在另一边。谁也不说话。只有铁锹刮在地上的声音,哗啦,哗啦。
太阳出来了。阴天,没劲,白乎乎的。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他铲着铲着,手心疼。停下来看了一眼。手心磨红了,还没破。他往手上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接着干。
一车装满了。矮个子开着三轮拉走。空车回来,他们接着装。第二车。第三车。
他的腰开始疼。一下一下的,针扎似的。他直起身子,拿手捶了捶后腰。捶了两下,又弯下去。手心疼。疼得钻心。他看了一眼手心。红了,鼓起来一块。
第二车装完的时候,瘦高个蹲在地上喝水。他也蹲下来。矮个子扔给他一瓶水,两块钱那种。他拧开盖,灌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一股塑料味。
“哪儿人?”瘦高个问。
“林县。”
“我淮阳的。”瘦高个说,“来这儿三年了。”
他没接话。喝了两口水,把瓶盖拧上。剩下半瓶,留着。
矮个子喊上车。他把水塞兜里,站起来。腰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第四车。第五车。
太阳爬到头顶了。他手心的泡起来了。先是一个,后来两个,三个。泡鼓起来,白亮亮的,一碰就疼。他铲的时候不敢攥太紧,虚虚地握着锹把。但不用劲铲不动。一使劲,泡就挤着锹把,疼得他吸气。
光头看了一眼他的手。“磨泡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那有手套。”光头说,“你干完这趟再说。”
他没要。手套要钱。他铲完第五车,蹲在地上喘。手摊开放在膝盖上,不敢碰。泡鼓着,发亮。有一个已经破了,往外渗水。他拿衣服下摆擦了擦,把破皮的地方蹭掉了,露出里头的红肉。疼。他咬着牙。瘦高个递过来一根烟。他接了,叼在嘴里。瘦高个给他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烟熏着眼睛,他眯了眯眼。抽了半根,掐了。别在耳朵上。
矮个子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行了,别磨叽,还有三车。”
他站起来。锹把攥在手里,手心贴着锹把,像贴在一块烧红的铁上。他铲了一锹。砖头。甩上去。又铲了一锹。水泥块。甩上去。一锹一锹。
腰疼得像要断。腿也疼。膝盖打弯的时候,咯吱响。他想起去年在别的工地,扛水泥。一袋一百斤。从车上扛到楼里,一趟五毛。那天扛了八十趟。晚上回去躺床上,起不来。第二天又去了。没事。扛过来了。
第六车。第七车。
太阳偏了。天还是阴的,灰蒙蒙的。他铲一锹,歇一下。铲一锹,歇一下。速度慢了。矮个子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第八车。最后一车。
他铲着铲着,铁锹掉地上了。手攥不住。手心全是泡,泡破了,血水和泥混在一起。他蹲下来,两只手摊开放在地上。手在抖。他盯着自己的手看。十根手指头,粗,黑,关节大。手心烂乎乎的。他想起小雨的手。小小的,白白的。上回在家,她拿笔写字,手指头细得像葱白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把手翻过去,按在地上。
矮个子走过来。他以为要骂他。矮个子蹲下来,看了看他的手。
“行了。装完了。”矮个子说。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腰咯嘣响了一声。他扶着铁锹站直了,慢慢把腰挺起来。矮个子从兜里掏出一卷钱,数了三张。一张一百的,一张五十的,三张十块的。递过来。
他伸手接。手伸到一半,缩回去了。在裤子上擦了擦,又伸出去。矮个子把钱塞他手里。
一百八。
他把钱折好,揣进兜里。贴身的兜。拉链拉上。
矮个子拍了他一下肩。拍的是右肩。拍完,手没挪开。
“腰不行就别硬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