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走回去的。
从城外那片荒地走回城里,走了将近两个钟头。三轮车把他们拉回桥头就散了,矮个子给完钱,各走各的。瘦高个往东,光头往西,他一个人顺着马路牙子往北走。腰一阵一阵地疼,走几步就得扶着路边的树干歇一歇。路过一个药店,玻璃门上贴着红字:万通筋骨贴,买三送一。他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家。说是家,其实就是城北那片老居民区里的一间平房。月租三百,没有暖气,水管子在屋外头,冬天得拿开水浇才能化开。他推开门,一股霉味扑过来。灯绳拉了一下,灯泡亮了,黄的,十五瓦。
他坐到床沿上,没脱鞋。腰弯不下去。他试着弯了一下,像有人拿刀子在腰椎上剜。他吸了口气,慢慢侧过身子,拿胳膊肘撑着,一点一点把腿挪上床。躺平了。
躺了一会儿,想翻身。翻不了。腰僵住了,像一根木头。他拿手撑着床板,试着往左边翻。翻到一半,腰上猛地一抽,他闷哼了一声,又倒了回去。平躺着,喘气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泡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。
手机响了。他摸出来看,小雨发来的:爸,吃饭了没。他打了两个字:吃了。想了想,又打:你作业写了没。小雨回:写了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。
该贴膏药了。床头柜抽屉里有半盒膏药,上回在工地扭了腰买的,剩了四片。他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腰使不上劲。他把身子一点一点往床边挪,挪到右手能够着抽屉。拉开,摸出那盒膏药。盒子扁了,里头还剩两片。他拿出一片,撕开塑料纸。膏药是黑的,一股刺鼻的樟脑味。他掀开衣服,腰上一片青紫,从后腰一直延伸到胯骨。他把膏药贴上去,贴歪了,又撕下来重新贴。贴好之后,凉飕飕的,过了一会儿开始发热。
他躺着。不敢动。
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新闻联播,抑扬顿挫。再远一点,有人在炒菜,葱花爆锅的味飘过来。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中午没吃饭,矮个子管了一瓶水,没管饭。他忘了。那半瓶水还在兜里。他摸了摸,摸出来,拧开盖,喝了一口。温的,塑料味更重了。
他想起来去年冬天,也是腰疼。疼得比这回还厉害。他去诊所看了,大夫说是腰肌劳损,让他拍个片子。他问多少钱。大夫说一百八。他没拍。让大夫开了两盒膏药,花了三十。回去贴了半个月,好了。这回应该也能好。他这么想着。
膏药热起来之后,疼得没那么厉害了。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。半夜醒了。疼醒的。膏药的劲儿过去了,腰上的疼又涌上来,比之前还厉害。他想翻个身,翻不了。想坐起来,坐不起来。他拿拳头捶腰。捶了两下,没用。他拿手去按,按到最疼的地方,使劲摁住。摁了一会儿,手酸了,松开,又疼。
他想起身去倒杯热水。试了两次,没起来。第三次,他咬着牙,拿胳膊肘撑住床板,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。坐起来的时候,腰上咯嘣响了一声。他坐在床边,喘粗气。额头上出汗了。屋里冷,汗是凉的,贴在脸上。
他扶着墙走到桌子跟前。暖壶是空的。他忘了打水。他把暖壶放下,扶着墙走回来,坐到床上。不敢再躺了。躺下又得起。他就那么坐着。靠着墙,腰后面垫了个枕头。
枕头硬,硌得慌。他将就着。
后半夜风大了,窗户缝往里灌风,呼呼的。他把被子裹紧,被子薄,棉花都滚成了疙瘩,一坨一坨的。他把枕头抽出来垫在腰后面,靠着墙又眯了一阵。梦里还在铲垃圾,一锹接一锹,铲不完。
天亮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坐着睡的,头歪在肩膀上。醒来的时候脖子也疼了。他扶着墙出去上了个厕所,回来在门口碰见了房东。
房东是个老太太,六十多,头发花白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看见他,问:“腰咋了?”
“扭了。”
“贴膏药了没?”
“贴了。”
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“去医院看看。别拖着。”
“没事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老太太没再说啥。他扶着墙回屋了。
那半片膏药,他又贴上了。两片叠着贴,一片贴腰中间,一片贴胯骨上。樟脑味呛鼻子。他坐在床上,拿手机翻来翻去。翻到通讯录,翻到一个叫“老周”的名字。老周是以前在工地认识的,干木工的,后来腰伤了,不干了。在城南菜市场摆摊卖菜。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,没打。
中午的时候,他出门买馒头。走路得叉着腰,像个孕妇。路过菜市场,看见老周在摊子后面坐着。老周也看见他了。老周瘦了,脸黑,颧骨高出来。腰上绑着一个护腰,宽宽的,灰色的。
“咋了?”老周问。
“腰。”
“扭了?”
“嗯。”
老周从凳子上站起来,慢慢走过来。他走路的时候,身子往一边歪。他站到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贴膏药了?”
“贴了。”
“管用不?”
“还那样。”
老周低头看了看他的腰。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去医院看了没?”
“没去。”
“去拍个片子。别跟我似的。”
“没事。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老周没说话。从摊子上拿了个塑料袋,装了两根黄瓜,一个西红柿。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别老吃馒头。”
他接过来。想说声谢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老周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这样干下去,迟早跟我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