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超推开工棚门的时候,孙皓正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图纸。赵工站在一边,扳手头上缠着生料带。
“温控系统得重做。”孙皓头也没抬,“原来的PID算法压不住灵麦萃取时的热波动。你那个灵麦,出芽了?”
“出了一株。”
孙皓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活了?”
“活了。但周老说太弱,得给它找个‘干爹’。”
孙皓抬起眼。赵工把扳手往地上一搁,当的一声。
“什么干爹?”
“不知道。周老没说完,王建国电话就来了。”
孙皓把笔帽盖上,图纸卷起来往工具台上一扔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实验田在北边,穿过整个农科院的中试车间。车间里一股堆肥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,几个工人正在翻晒菌渣。李超扫了一眼,菌渣里掺着麸皮和石膏,颜色发灰。
周老还蹲在地头。小本子摊在膝盖上,写满了字,有几页折了角。那株麦苗比早上又高了一点,茎秆还是半透明,顶上的种皮已经脱落,露出卷着的嫩叶。
孙皓蹲在周老旁边,看了一眼麦苗,又看了一眼土。
“根系呢?”
“浅。”周老用铅笔尖指了指土面以下,“主根不到两厘米,侧根没发。跟你那个萃取塔一样,进料口堵了,后面全憋着。”
孙皓没接话,伸手在麦苗根部抠了一小撮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朝车间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菌渣。你们翻的那批,是固氮菌?”
李超点头。那批菌渣是之前做灵豆精华提取时顺带培养的,本来打算当有机肥,一直堆在车间角落里。
“固氮菌能固定空气中的氮,给植物提供氮源。”孙皓语速很快,“灵麦在修仙界能活,是因为那边灵气浓度高,氮循环可能根本不需要微生物参与。但地球上灵气稀薄,灵麦的根系又没进化出高效吸收土壤氮的能力,它等于是个早产儿,消化系统没发育好。”
周老合上本子,站起来。“你意思是,给它找个帮忙吃饭的?”
“对。根瘤菌跟豆科植物共生,固氮菌跟禾本科也能形成联合固氮。如果灵麦的根系能跟固氮菌建立联系,就不用全靠灵气了。”
周老看着孙皓。“你一个搞机械的,怎么懂这个?”
“光谱仪是我带来的。那两本《植物生理学》我也翻过。”
李超当天下午跑了一趟省微生物所,从菌种保藏中心调了一支固氮菌株。回到工坊,孙皓已经把萃取塔的温控模块拆了,腾出一块地方架了个简易发酵罐。葡萄糖、酵母膏、磷酸盐,按比例配好,灭菌,接种。
三天后,菌液OD值到了0.8。孙皓又提了个要求——辐射诱变。
“灵麦根系分泌的东西跟普通小麦不一样,原菌株不一定认。得筛。”
赵工找来一盏紫外灯,功率十五瓦。培养皿在灯下照了四十五秒,然后避光培养。第二天挑单菌落,再培养,再挑。到第七天,筛出三株生长最快的突变株。
李超把灵麦种子拿出来。这次先把种子在菌液里浸了半小时,让菌液挂上种皮,再播进土里。土是之前浇过灵泉水的,灵气浓度维持在冰墙附近的三成左右。
周老全程跟着,没插手。播种那天他蹲在旁边看,等李超把最后一粒按进土里,才开口:“菌液浇的时候离种子远一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菌要活着,得吃东西。你灵泉水里那点灵气,菌不一定能用。让它先吃土里的东西,跟麦苗接上头再说。”
李超照做了。菌液浇在播种沟两侧,离种子大概三指宽。
第五天,土面裂了。
七株。淡青色的芽尖顶开土皮,茎秆比上一批粗了一圈,里面游丝一样的光明显更密、更稳。李超蹲下去,手指在麦苗上方停了一下,凉意比之前重。
周老用小铲子轻轻扒开一株麦苗根部的土。根上附着一层灰白色的菌丝,细得几乎看不见。周老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,放在小本子上,合上。
“接上了。”
孙皓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便携式光合仪。叶室夹在麦苗叶片上,读数跳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
“净光合速率是普通小麦的1.7倍。蒸腾速率低,水分利用效率高。灵气贡献了多少?”
李超用灵压计测了一下,麦苗周围的灵气浓度比土壤低。灵麦在吸灵气,但吸得不多,更多的是在利用土壤里的氮。
“干爹起作用了。”赵工站在后面,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。
接下来四十天,七株灵麦活了五株。周老每天来,本子写满了大半本。孙皓隔三差五来测数据,萃取塔的温控系统也改好了,但灵麦的萃取一直没开——量太少。
第五十五天,麦穗黄了。
穗子比修仙界的灵麦小一圈,麦粒也不够饱满,有些瘪。李超剪了一穗,搓开,吹掉糠皮,手心剩下十几粒。颜色还是偏青,但比播种时深,沉甸甸的凉意还在,只是淡了许多。
周老拿了一粒,放在嘴里嚼。嚼了半天,咽了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蛋白质含量不低,但淀粉结构还是不对。口感粗。灵气呢?”
李超把剩下的麦粒带回工坊,用灵压计测了。灵力含量大概在3左右,冰墙附近种的灵麦是30往上。十分之一。
他把数据记在本子上,合上本子,没说话。孙皓站在萃取塔旁边,手里拿着改锥,看了他一眼。
“十分之一。”
“十分之一。”李超说。
赵工从外面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新收的灵麦,往桌上一搁。“周老让送来的。他说这批种子他留一半,明年接着种。”
李超打开袋子,抓了一小把。麦粒粗糙,有土腥味,但那股凉意确实在——很淡,像夏天井水里泡过的石头。他捏了一粒放进嘴里,嚼。
口感粗,扎嘴。灵力含量只有修仙界的十分之一。但……
它不需要依赖冰墙的灵气了。
李超嚼着那粒麦子,站在工坊门口。实验田方向,周老正蹲在地里捆麦秆。孙皓在里面喊了一声,问萃取塔的进料口要不要改。赵工应了一句,扳手敲在铁架上,当的一声。
李超把嘴里的麦粒咽下去。麦子还带着泥土气息,粗糙,但实实在在是地球上长出来的。不靠冰墙,不靠灵泉水,靠的是土里的菌,靠的是根上那层灰白色的东西。
地球真的可以开始“内循环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