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他听见有人竟然因为各类画卷太重要烧掉,心头猛地一跳,脚下再忍不住,快步向前。
他走到商队面前,抬眼先看的是人。
他只在目光扫过画轴边角时,心里认出了几笔山石皴法与人物衣纹都是好东西。
可他一个字也不提画好。书生心里清楚得很,若开口夸这些画好,商贩十有八九会觉得货能卖钱,直接卖与他,哪里还肯让他白拿?
所以他要夸的,从头到尾都只能是商贩这个人,而不是货物。
他先满脸恭顺地朝领头商人拱手,开口便把对方捧上了天,“这位爷,您这支车队,一看就是走南闯北、见过大世面的人物。您瞧这马,是能跑长途的骏马,这车,是好木料打的车板,车上这一箱一箱的货,才是真正值钱的好东西。您做的是大买卖,走的是长路,眼界、气派、能耐,都不是寻常小贩比得了的。”
领头商人被他夸得眉梢一扬,哼道,“晓得就好,这几捆破画压得马都跑不动。”
书生又随便扯了几个点过去,继续夸那商贩,把他夸得飘飘然,“正是这个理!您这等做大事的人,岂能被几捆死沉的画轴绊住脚?您看您行事爽利,待人又厚道,一看便是肯吃亏、不计较的性情。烧这几捆画,不过费一费手,可那火星子崩到车上,熏坏了您的好货,才叫不值当。留着吧,占地方,烧了吧,这烟雾缭绕的又脏了您的车。您这身份,犯得着跟几捆画置气么?”
见商贩已经被夸得飘飘然,书生这才说出自己的要求,语气婉转,像是替对方解忧,“学生是个穷书生,家里正缺些陈年旧纸,拿来压压箱底、垫垫桌角,当纸张用。您几位若真不要了,与其作践烧了,不如赏给学生,也算物尽其用,您几位也算是顺手积个方便。”
领头商人被捧得舒坦,又急着赶路,觉得这书生识趣,便挥手道,“行,你都拿走罢,我们正好赶路。”
书生心头大喜,面上却仍恭恭敬敬,赶忙又道,“多谢几位爷大度!就不劳烦诸位爷动手了,书生自己就可以把这些画卷背走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商贩们卸画,自己上前,将一捆捆画轴往身上揽。商贩们见这穷书生主动扛,省了他们弯腰费力的麻烦,更乐得成全,便七手八脚将画卷一一堆到了书生身上。
一卷、两卷、三卷……起初书生还撑得住,可等到那群商人把所有画轴都摞上来,他腰窝一酸,两条胳膊直往下坠,才明白了什么叫看人挑担不觉累,这些画,既然单个看起来其实不重,但是一旦堆到了一起,那可是相当的不轻。
但书生没有办法,只得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家中走去。
书生的家,盖在偏僻的山中。此刻,他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去,早已汗流浃背,但却还是没有望到家门。
山道又窄又滑,他抱着那一大摞画轴,腰弯得像张弓,肺里吸进去的全是热燥燥的土腥气。
此刻,书生早已满面通红,汗如雨下,脚底也越来越不舒服,像灌了铅一样,抬一步都费劲。
待到他刚走到家门时,只听扑通一声。
书生连人带画轴,重重地累趴在了地上。
那身洗得发黄的旧白袍,此刻却被泥浆给染得污浊不堪,脸上、手上、袖口全糊满了泥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他动了动手指,想撑着爬起来,却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,眼前一阵发黑,彻底昏了过去。
可待书生睁开眼,便发觉自己早已不是身处淤泥之中,反而浑身上下干干净净。
书生先是一惊。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身上,衣裳是干爽的,脸上也没有泥痕。随后,他看到盖到自己身上的被子,以及屋内熟悉的装饰,墙角立着旧书箱,桌上摆着油灯,窗棂上晾着干粮。他便明白了这是自己的房子,心里逐渐放松下来。
可随后又是一惊。
因为书生分明记得,自己是瘫倒在门外泥坑之中的,怎么这会子,却躺在了家中的床上呢?他家在深山里,左近没有邻居,也没听说有人路过,是谁把他搬进来的?
正在书生苦思冥想时,他抬头一望,便望见头顶的天花板上,竟有一幅美人图。
那画中美人,黑白墨线勾成,却叫人一眼便挪不开眼。她的眉并不浓艳,却如远山含黛,淡淡一笔便勾出无限秀丽。
一双眼睛清亮如秋水横波,眼波流转间像含着千言万语。唇上没有点胭脂,却透着浅浅的朱色。
青丝如瀑,垂到腰际,一支素白簪子松松绾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她穿着一身素净衣裳,袖口有淡雅花纹,整个人置身于濛濛烟雨之中,身后远山如黛、杨柳依依,雨丝细得像雾。
美人没有笑,可那双眼睛却像活的一样,穿过画纸,安安静静地望着他。
书生自认见过不少画,却没有一幅能让他这样心悸。他看得入迷,连方才的疑惑都被冲淡了,只剩下对这幅画作的欣赏。
等待书生从疑惑中转移到了对画作的欣赏时,忽然,耳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。
书生转头一望,又是一惊。
这床边,竟坐着一位美貌女子。她与那画中人分毫不差,眉眼、发丝、身形、神韵,没有一处不像。
唯一的区别是,那画中女子是黑白之色,而眼前女子却色彩饱满。
她肤色温润,发丝乌黑,眼睛清澈得像晨露,映着油灯的光,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,白气袅袅,氤氲了她的半边脸。
“你醒了?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柔得像花瓣落进水面,“昏睡了大半日,该饿了,喝点粥罢。”
书生脸一下子涨到耳根!
他活到这么大,除了早年家中的老仆,还没被同龄女子这般近身照料过。他喉咙发紧,想说自己来,声音却哑得不像话,“我……我、我自己来便……”
她却已经用瓷勺舀起半勺粥,先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试了试温,又低头吹了一口气,才将勺沿送到他嘴边,温声细语地道,“你手还在抖,怎么自己来?张嘴。”
书生僵住了。他想躲,可勺已经递到唇边。他想接,又不敢碰她的手。最后只能红着耳根,微微低头,轻轻张开嘴,含住那口粥。
米粒煮得软烂,温温热热滑进喉咙,连带着心口都烫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