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的目光沉进浓稠的黑暗。
没有迟疑。
抬脚，踏上螺旋石阶。
阶梯是暗沉合金浇筑，万年海尘蒙在表面，边缘依旧光滑。
每一步落下，沉闷的回响撞在岩壁上，像叩响一口封存万古的时光深井。
尉缭紧随在后。
指尖挑出一点微光。
可黑暗仿佛有吞噬的本性，光晕不断稀释，堪堪照亮身前丈许之地。
越往下，空气越凝滞。
冷意钻骨。
混杂着金属锈迹、陈年香料，还有一种能量彻底枯竭之后，独有的干涸气息。
螺旋盘旋，七八圈绕完。
石阶到了尽头。
眼前不是更狭窄的甬道，而是一间三丈直径的圆形石室。
穹顶与四壁，巨石严丝合缝。
石面蛛网般的裂纹密布，偏偏巍然不动，厚重得仿佛能扛住沧海倾覆。
石室正中，一座五尺直径的石池。
池沿平滑如镜，池底铺着一层灰白细粉。
池周地面干干净净，没有淤泥碎渣，只有一层均匀落定的岁月尘埃。
石室空旷，死寂。
除了干涸的石池，就只有池边立着一方石碑。
碑高一人，非金非石，灰黑温润。
指尖抚过，冰凉细密，无锈无苔。
时光在它身上，留不下蚀刻的痕迹。
尉缭放轻呼吸。
绕开石池，先放出一缕探查灵光，扫过池底灰白粉末。
灵光掠过，细粉微微浮动。
底下，露出层层嵌套、纹路细密到极致的阵图。
线条流转，勾连往复，纵然大半符文黯淡，依旧能窥见当年惊天的设计。
尉缭声音压着震撼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是以整艘沉船为阵基，引海眼地脉之力搭建的单向传送阵。不止传送，还能定位、传讯，极端时刻甚至可以扰动一片海域的天机。”
“阵道造诣，远超世间所有遗存。怕是殷商秘传，甚至……有人皇参与擘画。”
他灵光继续向下探，眉头缓缓锁紧。
“可惜。核心动力源，深海灵枢，不见了。”
“不是自然损毁，痕迹干净利落，像是刻意取走，或是阵法终启时自毁。灵枢一失，大阵彻底沉寂，成了一具没有心脏的躯壳。”
他转身，走向石碑。
灵光没有直接照向碑面，先细细查验碑身与地面的接缝，排除潜藏的禁制陷阱，才缓缓抬升微光。
古老文字映入眼帘。
不是金文，不是大小篆。
笔画刀劈斧凿，寥寥数行，字字带着肃杀决绝。
此为乙七退路，连接「赤潮礁」哨站。
若主公不至，持「殷」字令与完整阵图者，可引动此阵最后一击之力。
力仅一击，用作示警，或隔断追踪。
示警对象：庚字序列潜舟。
“乙七退路……赤潮礁哨站……”
尉缭低声复盘，无数线索在脑海飞速咬合，“海眼不是单一节点，是一套备用撤退网络。殷字令，完整阵图……”
他猛地回头，眼中光芒骤亮。
“陛下！您得了镇海主将的认可，继承九宫镇海阵完整意念！那传承，说不定就包含这座阵法的密钥！”
嬴政抬手，探入怀中。
玄鉴祖玉温润，人皇剑碎片微凉。
而他指尖触到另一件旧物——一枚深海巨兽齿骨打磨的水哨。
磨损严重，海盐蚀出斑驳痕迹，毫不起眼。
那是在碣石港，老水手庚送给他的。
老人世代养护信风骨舟，临别只一句：或许有用。
信风骨舟。庚字序列潜舟。世代养护。
几个名词轰然相撞，一条隐秘脉络瞬间贯通。
嬴政取出水哨。
指尖拂过哨身刹那，怀里的玄鉴祖玉，泛起一缕微弱却清晰的共鸣。
尉缭脸色骤变，急声劝阻：
“陛下，三思！”
“大阵本体失效，但最后的警报机制还在。一旦激活，会倾尽残存底蕴，发出一道无法屏蔽的定向波动。信号能传去庚字潜舟，可也等于把沉船坐标、我们的气息，明明白白亮给所有追兵！”
话音未落——
嗡——！！
玄鉴祖玉骤然剧烈震颤。
刺骨寒意顺着掌心直冲灵台。
不是普通警示，是濒临极限的报警尖啸。
破碎的意念涌来：
他们布置在混沌涡流带的疑阵，被识破了。
数道带着滔天恶意的神念，撕裂深海壁垒，飞速合围沉龙渊。
其中一道，凛冽、傲慢、高高在上，压迫得神魂发僵——
是仙神，或是承载仙神意志的无上傀儡。
追兵，近了。
退路，大半封死。
千钧一发。
嬴政眼底所有权衡、犹豫尽数褪去，只剩沉到底的决绝。
不必再算利弊。
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，利弊毫无意义。
左手捏住人皇剑碎片，右手握紧那枚老旧水哨。
“尉缭。”
他声音低沉，像钢铁锻打时的冷响。
“朕，赌一把。”
一步跨到石池边缘，俯身。
水哨、剑碎片，同时按进池底阵图最核心的符文凹陷。
磅礴精纯的人道之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，化作金色洪流，灌入死寂万年的阵眼。
灰白粉末被无形气浪荡开，布满裂痕的古老符文，完整显露。
尉缭伸手想去拦，手臂僵在半空。
他看见那道金色力量里，有殷商水师死战不屈的意志，有人道薪火不灭的印记。
嬴政垂眸，声音在石室里轻轻回荡：
“既是同道，便信庚氏先祖，能接收到信号。”
“赌此一举。”
轰！
暗金色光芒自阵图深处炸开。
光芒不向外喷涌，反而向内疯狂压缩、汇聚，在池底凝成一点刺目的光核，像一颗微型的、沉睡亿年的太阳骤然苏醒。
没有震耳巨响。
只有一道无形波动炸开。
它不是声波，不是能量冲击，是改写局部深海规则的特殊讯号。
穿透合金，穿透岩层，穿透沉船千疮百孔的船壳，无视一切障碍，朝着遥远海域那个标记着“庚”的坐标狂飙。
几乎同一时刻。
咔嚓——轰隆隆——
整艘怒涛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无数早已腐朽脆弱的承重结构，在空间波动拉扯下崩断。
尘灰簌簌自穹顶坠落，石室四壁的蛛网裂纹疯狂扩张，碎石不断剥落。
警报，发出去了。
位置，彻底暴露。
仙神追兵，转眼即至。
“走！”
嬴政低喝，一把攥住尉缭的手腕。
一道淡金色人道流光冲天而起，沿着螺旋石阶，逆着黑暗，向着上方沉船主舱，全速疾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