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我……我真的自己来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她又舀了一勺,轻轻吹凉,重新送到他唇边。
“你浑身是伤,又累昏了,逞什么强?”她声音更轻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“再喝一口。”
书生被堵得说不出话,脸已经红到脖颈。他不敢看她的眼睛,目光落在自己攥着被角的指节上。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下巴,他便觉得头皮一阵发麻,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下。
她喂一口,他咽一口。她停下来吹凉,他就僵在那里,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他从小习的那些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,此刻全被这一碗白粥烫得烟消云散。
她见他脖子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又用指腹极轻地替他拭去唇边一点粥渍,动作慢得像风拂过水面,“放宽心,我又不会害你。你累坏了,该多喝几口。”
书生喉头一阵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他只低着头,一口一口喝着她喂的白粥,心跳撞得胸口发疼,耳根烫得厉害,却偏偏舍不得躲开。
他这辈子喝过很多粥,冷粥、糊粥、就着咸菜根的粥,可没有一碗,像今天这一碗一样,烫得他想掉眼泪。
但却不知是嘴里烫?还是心里烫?又或是耳根烫?
他连姑娘贵姓都不敢问了,只盼着这碗粥,能喝得再慢一些。
这一觉,这一晚。书生睡得很死。
书生醒来,身上疲乏去了大半,只是想起这两日奇事,心里仍突突跳。他有时曾听闻鬼物伪装成美女害人的故事,疑心这从画上走下的女子,等他放下戒心便要害他性命。他决意试探。
第一日,他试探大蒜。
他到灶台剥了几瓣紫皮蒜,丢进石臼里,举杵子一下一下捣。
蒜瓣裂开,辛辣的汁水溅出来,黏糊糊、湿漉漉,淡黄绿的蒜汁顺着杵子往下淌,浓臭直冲鼻腔,熏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捣出一小碗蒜汁,端到那女子面前,将碗沿凑近她鼻尖,温声道,“你闻闻,这新捣的蒜汁,味道中不中?”
那女子微微倾身,当真凑近碗边,轻轻嗅了一下。
蒜气辛烈,她鼻尖微皱,却连一步都没退,只拿眼瞧他,“味道冲得很,你捣这个做什么?”
书生盯着她的脸,她眼不跳,眉不皱成鬼相,更没有转身逃开。他心想,若真是怕蒜的阴物,闻见这股辛辣早该远远避开,她却连退都不退。
第一日,大蒜没试出异样,倒先把他自己熏出了一眶泪。
第二日,他试探桃木。
他出门折了段桃枝回来,枝上还带着几片细叶。他把桃枝递给她,只说这木头能辟邪,让她拿着看看。
她接过桃枝,只当是寻常柴木,坐到窗下,竟顺手替他编了个小桃环,绿莹莹地挂在书生的头上。
只见这女子轻笑着说“真是一个调皮的小狗,怎么什么都往家里叼呀?”
书生等了半日,她没躲没化烟,显然桃木也没有问题。
第三日,他试探雷击木。
那雷击木原是有一日书生在街上捡来的边角料。木作师傅嫌它太小,连个簪子、平安扣都雕不出来,什么都刻不成,只配拿去当柴烧,书生便捡了回来,压在箱底。
这日他翻出那块焦黑小木,对那女子道,“这雷击木捡来时便小,雕不成东西,我想拴根绳挂在窗前当镇纸。你且替我捧在掌心,我去寻根针线来穿孔。”
那女子依言,伸出双手,将那块焦黑的小小雷击木捧在掌心。
雷击木贴着她温热的掌心,半点没起泡,没冒烟,连指尖都没颤一下。书生站在两步外盯着,她捧了小半日,脸色如常,还低头瞧那木纹里焦黑的痕迹,笑说这木头丑是丑,倒也别致。
第三日,雷击木也无恙。
第四日,他试探做过法的铜钱。
他翻出几枚铜钱,用红绳穿了,打成个穗子。这日天光正好,他坐在桌边,将那串铜钱直接递到她面前,温声道,“这几枚铜钱就送给你了,挂在帐前,或是收进匣子里都成。”
那女子伸手接过,红绳铜钱落在她掌心,叮当轻响。她只当是祈福的玩意儿,还替他把红绳理顺,又问挂在哪里合适。
书生看她指腹压着铜钱,肤色如常,铜钱没镇出妖气,倒先听见自己如擂鼓的心跳。
到了晚上后,书生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天花板上贴着的那幅美人图,恢复成了彩色,那是那画中女子回去了,此刻那画中女子的手腕处挂着一串用红绳串成的铜钱。
他特意留意,两人并未同榻,她白日坐在桌边凳上替他磨墨,夜里也只回画中或坐床前旧凳,从不与他睡在一处。
第五日,他试探圣水。
他讨来半碗观里求来的圣水,说能治病辟邪。这次他没有乱洒,趁那女子擦完桌子,将那半碗圣水尽数倒进墙角洗毛巾的木桶里,又兑了清水。
那女子并不知桶里换了圣水,只拿着刚擦过桌子、已经发脏的毛巾,走到桶边,伸手抓着毛巾一角,连同自己一只手一起探进桶里搓洗。
书生站在门边偷看,她整只手都浸在圣水里,指尖搅着浑了污的毛巾,半点没有异样,洗罢还拧干毛巾,搭回架子上,圣水没用。
第六日,他试探符水。
他弄来黄纸符,烧了化在一碗清水里,又悄悄将这符水掺进那女子面前那碗饭里。饭端上桌,她照旧坐下吃饭。
米粒混着符水,她吃了一口,眉尖微微一蹙,像是尝出味道有些苦辛,却也没多问。
书生正盯着她,她忽然抬起眼,拿起自己那双吃过的筷子,从碗里夹了一筷子沾了符水的饭,反手便递到他唇边,温声道,“这饭味道有些怪,你尝尝。”
书生猝不及防,唇被她用自己吃过的筷子碰着,那口饭直接被她塞进嘴里。他只觉唇上还沾着她方才用过的筷子温度,耳根轰一下红透,含着那口饭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,最后只能红着脸咽了下去。
她看着他皱眉苦咽的模样,唇角微弯,又夹了一筷子,仍是那双自己吃过的筷子,喂到他嘴边,“苦便多吃两口,惯了就好。”
第七日,他试探镜子,又在镜面上抹了雄黄酒。
他取出一面小铜镜,又寻来一点雄黄酒。那酒浑黄橙红,气味又苦又辛。他用手指蘸了雄黄酒,在冰凉的镜面上细细抹了一道,镜面顿时斑斑驳驳。铜镜本就能照出妖物原形,雄黄又能杀百毒辟邪祟,两样加在一起,若她是鬼,镜中定藏不住。
他趁她坐在窗前梳头,把抹了雄黄酒的铜镜举到她身后。
镜子里先映出那道浑黄酒痕,再往上,映出她的眉,她的眼,她鬓边素白簪子,她垂在颊边的一缕碎发,还有她映着晨光的、活生生的脸。没有青面,没有獠牙,没有恶鬼画皮的接缝。
她从镜里瞧见那道脏污的酒痕,什么也没说,自己转身从桌边拿起一块干净布巾,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那面铜镜取过,低头用布巾一下一下将镜面上的雄黄酒拭去。
她擦得认真,袖口染上一小块淡淡的黄,也没有躲避镜子,更没有现出原形。
试到此处,蒜、桃木、雷击木、铜钱、圣水、符水、抹了雄黄的铜镜,全都试遍了。她一样样由着他折腾,末了只端了温水来,让他漱掉嘴里残存的蒜味与符水苦味。
他看着她拧帕子的侧脸,颈子白,睫毛垂,镜里镜外都是活人。
他忽然明白,她不是恶鬼,也不是画上害人的妖,只因他当日得画、挂画、一眼心动,才走下来替他熬粥、缝衣、赶蚊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