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雪地发白,云啾啾在大哥怀里蹭了蹭,眼皮还沉着,但手指头已经悄悄动起来,抓着他衣角一扯一松。她听见风卷碎雪打在冰狼皮毛上的声音,窸窣的,像谁在耳边吹气。
云寒霄站起身时动作很轻,怕惊了她似的,可她还是顺着那一下晃动滑了下来,小手本能地扒住襁褓边缘,踉跄两步才站稳。脚底下软绵绵的,是刚化出的一层湿泥,踩上去有点陷。
她没回头找大哥。
她盯着冰狼。
那家伙正卧着,耳朵朝她这边偏了一点,眼睛半眯,像在等她靠近。
她挪过去,蹲下,伸手摸它鼻尖。冰凉的,湿漉漉的,像块冻过的果子。她咧嘴笑了一下,刚想说“毛毛”,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:
“小主人,你听得见我吗?”
她手一僵,整条胳膊都麻了,指尖还贴在狼鼻子上,却不敢动。
心跳咚咚地撞在肋骨上。
她飞快摇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不——能!啾啾听不懂狗狗说话!”说着还往后缩了半寸,小嘴噘起来,装出一副懵懂样。
可耳朵竖得笔直。
冰狼没动,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,又说:“寒渊冰窟下面,有三道断掉的阵纹,千年来没人补过。星霜花藏在北面石缝里,每年只开一夜,香气能让雷鹰睡三天。”
云啾啾抠了抠雪地,指甲缝里塞进一点冰渣。她点头,嘴里嗯嗯两声,声音软乎乎的,“好厉害哦,毛毛知道好多。”
其实脑子里轰地炸开了。
五岁那年的事猛地冒出来。
那天她在藏书阁角落爬高,想够架子顶上的木雕鸟,结果一脚踩空,摔进一堆旧卷轴里。风豹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,舔了她一下脸,说:“你和祖师一样,都能听见我们。”她当时吓得尿了裤子,可她不敢哭,也不敢应,只能闭着眼装睡,连呼吸都放得特别轻,生怕被人发现她不对劲。
后来她再也没提过这事。
她学会了装傻。
听见灵兽说话就当没听见,看见异象就说是哥哥们弄的,哪怕心里翻江倒海,脸上也得笑嘻嘻地喊“七哥抱”“五哥糖”。
她不能不一样。
她不是什么心源道体,不是什么天地宠爱,她只是个被捡回来的小孩,要是让人知道她怪,说不定哪天就被送走了。
冰狼继续说:“南坡的老松树根底下,埋着一块刻字的碑,上面写着‘以血封脉,代代相传’。你大哥每三年都会去那儿站一会儿,不说话,也不许别人跟着。”
云啾啾的手指抠进雪里,指尖都泛红了。
她知道那个地方。
去年冬天她偷偷跟去过一次,躲在树后看了很久。大哥站在碑前,背影特别冷,风吹得他袍角翻飞,像要散架似的。她没敢出声,后来是自己跑回去的,脚都冻麻了。
现在冰狼说这些,一句句都像是往她心口戳。
然后它忽然转头,眼睛直直看着她,声音压低了:“只有心源之体才能听见我们。你能听见,是不是?”
她呼吸一滞。
脑袋里全是五岁那天的画面:风豹的舌头、自己发抖的腿、裤裆里的热意、外面哥哥们找她的脚步声……她猛地抱住头,咧嘴做出打哈欠的样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,哼哼唧唧地说:“困啦……毛毛别讲啦,啾啾要睡觉觉……”
边说边往后蹭,屁股拖出一道浅沟。
冰狼没再问。
它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神有点深,不像普通的野兽。
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雪,假装要睡。其实耳朵一直竖着,听着它的动静。风从耳际刮过,带着一丝极轻的余音,像是还没说完的话。
她肩头抖了一下。
琥珀色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,睫毛扑闪得厉害,像要把什么东西关在外面。最后她慢慢垂下眼,把那点慌乱锁住了,只剩下一双圆溜溜的眼珠,湿漉漉地映着雪光。
远处大哥还在原地站着,背对着这边,手插在袖子里,看不清表情。
她悄悄瞄了一眼,又低头,抓起一把雪,哗啦一下糊在冰狼鼻子上,咯咯笑起来:“笨狗狗!胡说八道!啾啾听不懂!听不懂!”
声音又亮又脆,像没事人一样。
冰狼甩了甩头,雪渣四溅。它没生气,只是低低哼了一声,趴下去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闭上了。
她坐回地上,小手抱着膝盖,下巴搭在膝盖上,望着远处融化的河岸。草芽冒了一点绿尖,水声潺潺的,挺热闹。
她没再靠近大哥。
也没再回头看冰狼。
但她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她听得见。
可她不能承认。
她得装下去。
装到谁都不觉得她奇怪为止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她浅金的卷毛乱飞,一缕发丝扫过眼角,痒痒的。
她抬起手,用袖子抹了把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