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河面刮过来,带着刚化开的水汽,湿漉漉地扑在脸上。云啾啾坐在一块扁石头上,脚边是那条开始冒芽的小河,水声不大,但一直响,像谁在耳边轻轻拍手。
她没动。
手放在膝盖上,一只叠着另一只,指尖掐进掌心,不重,但能感觉到疼。这样她就知道自己还醒着,不是在装睡,也不是在发呆——她得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
刚才那一下,冰狼说话的时候,她差点应了。
“你能听见我们。”
它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不高,可她耳朵里嗡的一下,像有雷在脑袋里炸开。她不是怕听懂,是怕被人知道她听懂。
她动了动手指,把左手从右手上拿下来,又放回去,重复一遍。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:只要坐下来,就得做点小动作,不能太安静,不然像在想事情。小孩子不会坐这么久还不闹的。
于是她晃脚。
左脚先抬,轻轻一甩,鞋尖蹭到雪堆,撒下一小片白。右脚跟着学,可慢半拍,像是笨的。她咧嘴笑了,声音拖得长长的:“嘻嘻——风风跑啦!”
其实风根本没往她这边吹。
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笑出来。
笑着才像个孩子。笑着才不会被怀疑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。阳光斜着照,影子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贴在融化的泥地上。她伸手,在影子头上比了个角,嘴里嘀咕:“小啾啾有耳朵,兔子耳朵,呼噜呼噜吃萝卜~”
然后她停下来,眨了眨眼,盯着那影子看了两秒。
刚才那一瞬,她差点忘了装傻。
比角的时候,她是真想笑。不是演的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背有点发紧。要是有人看着呢?要是大哥站在坡上,看见她一个人对着影子说话,会不会觉得不对劲?
她猛地缩回手,拍了拍裙摆,站起来转了个圈,故意踉跄一下,屁股撞到石头,哎哟叫了一声。
“摔啦!”她大声说,声音亮亮的,“啾啾笨笨哒!”
说完又笑,蹦了一下,跳过那滩水洼。落地时用力踩,溅起一点泥点,正好甩在鞋面上。她低头瞅着,嗯了一声:“脏啦!要洗洗!”
她蹲下,假装搓鞋尖,其实是借着低头的动作,快速扫了一圈四周。
没人。
坡上空荡荡的,雪还在化,树桩旁边冒出几根细草,摇晃着。远处灵舟停着,结界泛着淡淡的光,像一层水膜罩着船身。她知道哥哥们不在那儿。七哥去查西侧断墙了,大哥抱着她走远的时候说过。
可她还是不敢松气。
她慢慢站起来,拍拍腿,小声哼歌:“小星星,亮晶晶,飞到东来飞到西~”
唱一半,突然停住。
这歌是六哥教她的。上次他一边讲暗黑童话,一边用光点拼出星星,说坏巫婆躲在最亮的那颗后面。她当时吓得钻五哥怀里,结果六哥笑出声,说逗她玩的。
现在她不敢唱了。
万一……万一哪句词让人听出她心思太重呢?
她改口,随便乱编:“雪花花,鼻头头,咯吱咯吱痒痒肉~”边唱边挠自己脸颊,挠完还打个滚,滚进一小片软雪里,滚完不起来,就躺着,看天。
天是灰蓝的,云很薄,阳光能透下来,照得眼睛有点刺。她抬起手,挡在眼前,指缝漏光,一格一格的,像小时候藏书阁的窗棂。
那时她第一次听见风豹说话。
也是这样躺着,晒太阳,风豹从梁上跳下来,舔她脸,说:“你和祖师一样。”
她当时没动,连呼吸都憋着。
后来她学会了一件事:不能让别人发现你在听。
她放下手,闭眼。
不行,不能闭太久。
她立刻睁开,翻身坐起,抓起一把雪,捏成团,朝前一扔。没扔多远,掉在三步外,碎了。
“打中啦!”她喊,“坏蛋雪球被啾啾打败!”
她爬过去,又要捏,手伸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她记得刚才冰狼说,南坡老松树底下埋着碑。
大哥每三年去一次。
她去年偷偷跟去过。
那天她穿的是红肚兜,三哥给系的带子,她说热,扯了半天才扯松。她躲在树后,看到大哥站在那儿,不动,也不说话,风吹得他袍子啪啪响。她想出去,脚都迈了一步,可最后还是缩回来。
她怕他赶她走。
她不是亲生的。她是捡来的。祠堂香炉边上那个冰雕旁哭出声的孩子,是七哥硬抢着要养的。要是她太奇怪,他们会不会不要她了?
她猛地摇头,把雪团揉碎,撒在地上。
不许想。
要想点开心的。
她站起来,拍拍屁股,走到河岸边,弯腰看水。水很清,映出她的小脸,浅金卷毛乱糟糟的,眼睛圆圆的,像两颗糖豆。
她冲水里的自己笑。
咧嘴,露米牙,酒窝鼓起来。
笑得久一点,肌肉就酸。她不管,继续咧着,直到嘴角发僵,才停下。
她得习惯这个表情。
这才是大家认识的啾啾:爱笑,爱闹,什么都不懂,听到什么都说“哇哦好厉害”。
她退后两步,捡了块扁石头,打水漂。打了三下,最后一块沉了。她拍手:“耶!赢啦!”
然后她站定,望着灵舟的方向。
远远的,结界还在,船身安静,没动静。
她知道哥哥们还没回来。
可她还是把脸扬起来,又笑了笑,小小的,甜甜的,像平时他们看她时,她总会露出的那种笑。
她站着没动,手慢慢攥紧了襁褓边缘。
她不想让他们发现她不一样。
她想一直待在他们身边。
所以她必须藏好。
藏得严严实实。
她低头,看自己踩过的脚印。有的已经塌了,被融水泡软,变成一个个小坑。她抬起脚,在旁边重新踩下一个,用力些,踩实。
“啾啾在这里。”她小声说,像在告诉谁,“啾啾乖乖的,不乱跑,不乱听,不乱说。”
风吹过来,卷起一缕头发,扫过眼角。
痒。
她以前一定会揉,会蹭,会瘪嘴找七哥抱。
现在她没动。
她只是慢慢抬起袖子,轻轻擦了一下,动作很小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擦完,她站着,又望了眼灵舟。
然后她转身,朝着来时的坡路走。
走得不快,一步一踩实。
雪地松软,但她每一步都稳稳落下。
她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