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吹到脸上,云啾啾就站住了。
脚底下那条软雪路还在化,水从鞋底渗进去一点,凉丝丝的。她没低头看,只把小手往肚兜里缩了缩,指尖碰着温热的布料——那是五哥给她缝的雷纹肚兜,说是“防电”,她不懂,但摸着舒服。
前头灵舟停的地方,结界光膜闪了一下,像谁在水面上弹了颗石子。紧接着,一条半透明的索道从船身滑出,贴着地面朝她这边伸过来,轻飘飘地卷住她的靴尖。
她没躲。
知道这是七哥弄的。虽然他不在,可这东西会动,还会拐弯绕开湿泥,把她往干净的地儿带。她乖乖跟着走,一步一蹭,靴子拖出两道浅痕。
索道把她送到灵舟边,自动解开,缩回船底不见了。她仰头看,船身上那些七彩光晕还在,一闪一闪,像昨晚上六哥捏出来的光蝶还没飞完。
她抬腿要爬梯子,小手刚搭上扶手,船身忽然晃了晃。
不是摇,是那种……往上提了一下的感觉,像被人轻轻托起来。然后耳边风声变了,不再是河边那种软呼呼的,而是嗖嗖地贴着耳朵过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她回头。
冰原已经退得很远了。刚才走过的坡路、大哥坐过的石头、冰狼站过的地方,全被一层薄雾盖住,看不清了。眼前是一片裂开的峡谷,两边山壁陡得像刀削,底下黑乎乎的,什么也瞧不见。
灵舟正从谷口穿出去。
她抓着扶手,脚下一软,差点跪下去,赶紧抱住柱子。肚子里有点发空,像爬高时那种“快掉下去”的慌。
“啾啾?”
头顶传来声音。她抬头,看见二哥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,头发一根根竖起来,像是被风吹的,又像是自己炸的。
他没回头,只抬了下手,说了句:“稳了。”
话音刚落,船身果然不动了。风也小了些。
她松开柱子,拍了拍胸口,一步一步挪过去,在中央那块软垫上坐下。垫子是三哥做的,踩上去像踩云朵,她一屁股陷进去,差点把肚兜都埋了。
外头天色一下子暗下来。
不是傍晚那种暗,是乌云压下来的黑,厚厚一层,翻来滚去,像锅里煮沸的墨汁。闪电时不时划一下,白光刺得她眯眼。有一道特别亮,劈在远处一座秃山上,轰隆一声,震得她耳朵嗡嗡响。
她缩了缩脖子,小手攥紧软垫边缘。
可眼睛还是盯着外面。
太亮了!一道接一道,像放烟花。有的弯弯曲曲,有的直愣愣劈下来,打在地上冒火花。风也开始吼,呜哇呜哇的,像有好多人在哭。
她忍不住咧嘴笑了下:“亮亮!”
声音不大,但她自己听见了。
随即又觉得不该笑,赶紧抿住嘴。可心跳却快了起来,咚咚地撞肋骨,像有只小兔子在肚子里蹦。
船头那边,二哥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最前面,双手慢慢抬起来,掌心朝外。他身上那件黑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,领口崩开一颗扣子也没管。发丝全扬起来了,根根带光,淡金色的,像是他自己也在冒电。
他盯着远处一团特别黑的云,嘴唇动了动,说:“来了。”
声音低,可她听清了。
她仰着头看他背影,小小的,又很高。她突然想起上次五哥烧饭,火苗窜老高,二哥冲过去一抬手,噼啪几声,火就老实了。那时候他还骂人,说“谁让你们玩火”,结果转头看见她蹲在边上啃糖,立马换了脸,说“妹妹别怕”。
现在他不说话了,也不回头。
她悄悄把脚往前挪了挪,想离他近点,但不敢站起来。只能坐在垫子上,睁大眼睛望着天。
又一道雷劈下来,比刚才更近。
她本能一缩肩,头埋进肩膀里。等轰声过去,才敢抬头。
“打鼓鼓!”她大声说,声音脆脆的,“咚!咚咚咚!”
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。
这一笑,肚子也不空了,手也不抖了。她拍了拍软垫,又喊:“二哥哥!亮亮多!再劈一个!”
二哥没理她。
可她看见他肩膀动了下,像是憋着笑。
船尾方向,传来手指敲击的声音,哒、哒、哒,很有节奏。她扭头看,是七哥坐在一块浮空的石板上,面前悬着一圈圈透明的环,像水波一样转。他十指翻得飞快,嘴里还嘀咕着什么,她听不清,只看到那些环越转越密,最后缩进船身底下,不见了。
他抬起眼,扫了她一下。
她立刻坐正,把手放在膝盖上,笑眯眯的。
七哥没说话,只是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,然后点了点她脚边的软垫。
她低头一看,垫子边缘多了层看不见的东西,像是玻璃罩子,但能透气。她伸手摸,碰到一层滑溜溜的阻力,像摸鱼缸。
她戳了戳,又拍了拍,发出噗噗声。
“保护罩!”她自言自语,“七哥给啾啾盖房子啦!”
七哥听了,嘴角抽了下,没理她。
外头风更大了。
整片天空都在动。乌云滚滚往前推,像一堵墙压过来。闪电越来越密,几乎连成一片白网。雷声也不分开了,变成持续不断的轰隆,震得船身微微发颤。
她坐得笔直,小脸绷着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怕吗?
有点。
可更多的是……想看。
她没见过这么大的天。小时候在祠堂,屋顶漏雨,她躺在襁褓里数水滴。后来跟哥哥们住一起,夜里有六哥的光点陪着,从来不怕黑。可现在不一样,这黑是活的,会动,会叫,会发光。
她伸出小手,朝着空中一抓。
“抓亮亮!”她喊。
一道闪电正好劈下,映得她整张脸发白。
她没闭眼。
反而笑出酒窝来。
二哥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就一眼。
他皱着眉,像是嫌她闹,可眼角却有点弯。
他转回去,双臂张开,雷光从掌心溢出来,缠上手臂,像两条小蛇在爬。他低声说:“准备。”
七哥也停下动作,盯着前方风暴中心,手指悬在半空,没再动。
云啾啾屏住呼吸。
她坐在软垫上,两手紧紧抓着边缘,脚丫子抵住地板,生怕自己飘起来。
风声、雷声、心跳声,混在一起。
天地黑沉沉的,只有电光一次次撕开黑暗。
灵舟静静浮在荒原边缘的虚空带上,护盾泛着微光,一圈圈流转。
三人各守其位。
风暴将至未至。
忽然,一道紫雷从云层深处射出,笔直朝船头劈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