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在雷暴中摇晃得厉害,甲板震得云啾啾屁股发麻。她死死抓着软垫边缘,指甲抠进布料里,指节都泛白了。外头那道暗紫色的雷柱还悬在天上,没落下来,可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像吸进一把沙子。
二哥站在船头,背还是绷得笔直。他双臂举着,雷网撑成个倒扣的碗,金光已经变成银白色,亮得刺眼。她看见他后颈那儿有根青筋突突地跳,一下一下,像是要从皮肉里蹦出来。他头发炸了一半,发梢的电火花也比刚才暗了些,断断续续地闪,像快没电的灯泡。
她记得他平时炸毛说话的时候最有趣,电音嗡嗡的,一急就结巴:“不、不是我干的!”——结果下一秒自己放了个小雷弧把自己吓一跳。那时候她躲在五哥背后咯咯笑,他还凶巴巴瞪她,脸却红了。
现在他也红了脸。不是害羞,是憋的。额角全是汗,顺着太阳穴往下流,有一滴滑到下巴尖,啪嗒掉在甲板上,冒了点白烟。
她忽然就想笑。
不是害怕的那种干笑,也不是闹着玩的傻笑,就是……心里一下子松了,像冬天裹着厚被子喝完热牛奶,暖烘烘地往上冒泡泡。
“咯咯……”
声音不大,从喉咙里滚出来的,带着点奶味儿。
她自己都没意识到,嘴角先翘起来了,眼睛眯成两条缝。她看着二哥那根快要炸开的青筋,越看越觉得像小时候吃的跳跳糖,一颗一颗在皮肤底下蹦。
“咯咯咯——”
笑声一下子窜高了,清亮亮的,在雷鸣的空档里钻出去,像颗小石子砸进黑水潭。
就在那一瞬,空中一道游离的雷弧猛地一扭,像被谁拽了下尾巴,嗖地拐弯,直奔她飞来。
她吓了一跳,本能往后缩脑袋。
那道雷丝却没打她,反而绕着她腰转了一圈,温温的,像条暖乎乎的小蛇,最后停在身侧,蜷成个发光的圆环,轻轻漂着。
她眨眨眼。
又一道雷丝从主雷网上脱落,啪地弹过来,贴着她小腿绕了半圈,加入光环。接着是第三道、第四道……越来越多的细碎雷光从风暴中挣脱,争先恐后地往她身边聚,像是闻见糖香的蜜蜂。
原本嘶吼的雷声变了调。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炸响,而是低低的、嗡嗡的,像吃饱了奶的猫在喉咙里咕噜。电光在她周身流转,颜色也柔和了,从暴烈的紫白转成暖融融的金黄,一圈圈荡开,照得她浅金卷毛都泛着光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小脚丫,再抬头看天。
哎?电电不凶了。
她伸手,想去碰最近的一道雷丝。
那雷丝居然自己凑上来,蹭了蹭她指尖,温顺得像只讨摸的小狗。
“咯咯……”她又笑了,这次是真开心,“电电乖。”
云雷动猛地回头。
他瞳孔一缩,整个人僵住。
雷网还在撑着,但他已经顾不上看了。他眼睛死死盯着妹妹——那个坐在软垫上的小小身影,正被一圈圈温顺的电光环绕着,笑得见牙不见眼,小手还去抓飘在空中的雷丝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个字:“这……?”
话卡住,没说完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不是压制,不是对抗,也不是他苦练了八年的精准控力。
是她。
只要她在,雷就不该是伤人的东西。
他想起小时候,第一次失控,烧了她的摇篮。那天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,手里攥着灭火器,一遍遍对着墙练习放雷,直到手指抽筋。他发誓再也不会让一丝火星靠近她。
可现在……她坐着,笑着,那些曾让他恐惧的力量,竟乖乖围着她转圈。
他肩膀一点点松下来。
手臂还举着,但不再是因为拼命支撑,而是……有点不知道该放下。
雷网的银光开始往回收,丝丝缕缕钻进他掌心。他咬紧的后槽牙松开了,呼吸终于顺畅了些。额角的汗还在流,但心跳稳了。
他看着她抓雷丝的样子,忽然觉得……挺好。
哪怕全世界都在打雷,她也能把它变成玩具。
他嘴角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
刚开口,风里灌进一口雷味,呛了一下。
他咳嗽两声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着,看着她笑。
灵舟还在震,但幅度小了。头顶的乌云依旧翻滚,漏斗状的漩涡没散,闪电还在闪,可那些雷光劈下来时,总会莫名其妙拐个弯,或是中途断开,化作细丝飘向船头。
云啾啾玩够了抓雷丝,改用脚丫踢光环。小靴子一蹬,电环就晃一下,像踩在水面上的光圈。她咯咯笑着,仰头看天:“二哥哥你看!电电跳舞!”
云雷动没回答。
他缓缓放下双臂,雷网彻底收回体内。肩背肌肉一松,酸胀感立刻涌上来,他靠着船沿站稳,没让自己晃倒。
他抬手抹了把脸,汗水混着一点焦味。然后他走过去,在她软垫旁边半蹲下,视线和她平齐。
“疼不疼?”她忽然问,伸手摸他胳膊。
他愣了下,摇头。
“那你脸红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像兔子糖。”
他一噎,耳根有点热,没反驳。
外头雷声还在,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吓人。云层深处偶尔还传来闷响,但再没有成形的雷柱压下来。风也小了,灵舟平稳了许多。
她靠回软垫,两只小手撑着下巴,继续看电光绕圈。有一道特别细的雷丝,像条小银鱼,一直跟着她脚边转,她动一下,它就跟着晃。
“它喜欢我。”她小声说。
云雷动看着她认真的侧脸,没说话。
他知道她不懂发生了什么。她只当是电电变乖了,好玩。
可他知道不一样。
这世上没人能让雷听话。
除了她。
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船头边缘,望着外面翻涌的雷云。风暴还没结束,远得很。可最危险的那段,过去了。
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。一道微弱的雷光从指尖冒出,不像平时那样噼啪乱跳,而是安静地盘旋了一圈,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没了焦灼,只剩沉下来的平静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她旁边,站着。
没再说话,也没离开。
她歪头看他,笑了下,又转回去看她的电环。
灵舟继续向前滑行,穿行在未散的雷暴中。乌云依旧厚重,闪电仍不时划破天际。可船头那圈光晕,始终没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