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还在往前滑，云雷动靠在船头边缘，手撑着船沿，指节发白。他没坐，也不敢坐，刚才那场硬扛耗得他半身发麻，现在胳膊还一阵阵抽筋。但他还是盯着天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天上乌云没散，可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了。雷声断断续续，噼里啪啦地响几下，又歇一阵，像是累趴下的野狗，只剩喘气的劲儿。他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电流，微微跳着，是刚才收网时没彻底压住的余力。
云啾啾坐在软垫上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，脚尖时不时蹭一下漂浮的雷光环。那圈光已经淡了些，但还在，绕着她转悠，像条听话的小尾巴。她伸手抓了一把，没抓住，咯咯笑了两声，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。
“二哥哥。”她忽然喊。
“嗯？”他回头，声音有点哑。
“电电飞走了。”她指着天上，“刚才那道小银鱼，不见了。”
他抬头扫了一眼，没看见什么银鱼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云层。但他没说破，只点点头：“飞远了，怕闪着你。”
她哦了一声，也不难过，反而仰起脸继续看天。风从耳边刮过，带着点湿气和焦味，吹得她浅金卷毛乱晃。她眯着眼，忽然抬手一指：“鹰！”
他猛地抬头。
一只鸟影在云缝里掠过，翅膀展开能有半个人长，通体泛着青灰色金属光泽，尾羽拖出一道细长电弧，在空中划了个漂亮的弧线。它没叫，只是盘旋，一圈，又一圈，高度不降也不升，稳稳地吊在灵舟上方三十丈左右的位置。
云雷动瞳孔一缩。
这可不是普通飞禽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一身羽毛底下窜动的雷灵气息，纯正、凝练，比他小时候在禁地见过的老雷鸦还要精纯。而且……熟悉。像是在哪听过它的波动频率。
他没动，也没出声，只把手慢慢贴上了船舷。
冰凉的木料传来细微震感。不是来自灵舟本身，而是空气里那些还没散尽的游离电流。他闭上眼，集中精神，顺着那股微弱的脉冲往上传递。
一下，两下。
像是敲摩斯密码。
他睁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它说……前面不能走。”他低声说。
云啾啾歪头：“谁说？”
“鹰。”他抬手指了指，“它在给我们带路。”
她立刻仰头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：“它会说话？”
“不会。”他摇头，“但它翅膀扇一下，空气里的电就变一次方向。我听得懂这个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那它是好电电！”
他嘴角抽了抽，没接话，目光重新锁住那只雷鹰。它又俯冲了一次，不是攻击姿态，而是斜着滑下来一段距离，翅膀尖划出一道清晰的Z字形轨迹，随即拉高。
云雷动眼神一闪。
他在记路线。
他知道这种老雷属生灵对天气极其敏感，尤其是风暴区的气流死角、雷坑漩涡，它们天生就能避开。这只鹰绕的路线，明显是在提示哪里有下沉雷流，哪里是高压积电区。
他抬起手，轻轻拨动船头一侧的舵轮。那是七哥留下的简易控向装置，靠风压和微调重心来改变航向。他不敢大动，只能一点点偏移角度。
灵舟缓缓转向。
刚转过去不到十步，头顶一声炸响，一道粗雷劈在他们原先的航线上，轰得山壁碎石乱飞。要是再晚半息，就得被扫中侧舷。
云啾啾吓了一跳，缩了缩脖子，但没哭，反而拍手：“哇！打偏了！”
云雷动看了她一眼，喉头滚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他站直了些，继续盯着雷鹰的动作。它飞得很稳，每过一会儿就俯冲一次，每次轨迹都不一样，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地图。他跟着调整方向，有时左偏，有时右绕，甚至有一次让他把船体稍稍抬高了几尺。
风越来越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发现掌心全是汗，混着之前没擦干的焦味。手臂酸得厉害，但他不敢松懈。
云啾啾却越来越兴奋。她一直仰着头，小脸被高空的冷风吹得有点发红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她看着雷鹰每一次俯冲，嘴里还跟着哼哼：“嗖——拐弯！嗖——再拐！”
有一次雷鹰飞得太低，几乎擦着云层边缘滑过，她忍不住举起小手挥了挥：“飞高点呀，小心撞到黑云脑袋！”
那鹰居然轻轻鸣了一声，短促清脆，像敲了下铜铃。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：“它听见我啦！”
云雷动也听见了。他心头一震。这声鸣叫……频率很特别，不像示警，倒像是回应。他再看向那只鹰，发现它盘旋的节奏变了，多了几分柔和，仿佛真的在配合她的语气飞行。
他没说什么，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幕。
灵舟继续前行，风暴区开始变得稀疏。雷不再成片砸下，而是零星几点，偶尔闪一下，连声音都弱了。云层裂开一些缝隙，透出点灰白的天光。
雷鹰还在上面飞，没走。
云啾啾玩累了，靠回软垫，两只手撑着下巴，眼睛还是盯着天。她身边那圈雷光环已经快要看不见了，只剩下几缕细丝在指尖飘着，像快熄灭的小火苗。
她轻轻呼了口气。
那口气吹出去的时候，一丝极淡的暖流跟着溢了出来，融进空气里。几乎看不见，但云雷动感觉到了——那一瞬间，空中残存的雷丝颤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抚平了棱角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提醒她。
他知道她不懂。她只当是自己呼了口气，其实那点气息里带着她独有的温润感，让整个雷暴区最后一点躁动都安静了下来。
雷鹰振翅的声音也轻了。
它最后一次俯冲，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，停在灵舟正前方高空，翅膀展开不动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过了几息，它才缓缓拉升，重新回到原位，继续盘旋。
云雷动松了口气。
他知道，最危险的那段已经过去了。
他低头看了眼妹妹。她正用手指蘸了点口水，往鼻尖上抹，大概是觉得太干了。见他看过来，她咧嘴一笑，露出两个小酒窝：“二哥哥，我们是不是快出去啦？”
他点点头：“快了。”
“那鹰还会跟着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它要是还在，我们就照它飞的走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乖乖坐着，没再乱动。
风渐渐平稳，灵舟滑行得更顺了。远处的雷暴中心还在翻腾，但他们已经绕开了核心区。天空虽然依旧阴沉，但不再压抑。云雷动终于敢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膀，靠着船沿坐下，背对着她，悄悄甩了甩发麻的手臂。
云啾啾没注意这些。她只是望着天，望着那只始终没有离开的雷鹰，小声嘀咕：“它真好看……像会飞的闪电。”
她顿了顿，忽然又说：“等我不怕打雷了，我也要养一只。”
云雷动背脊一僵。
他没回头，也没反驳，只是抬起手，看了看掌心。那里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旧疤，是八年前失控那次留下的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却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