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· 谢不臣的夜袭
谢不臣蹲在偏殿门口啃完第三块灵薯饼,把饼渣搓了搓手,心里那股烦躁压不下去。
魔界使团来了三天,泠鸢来了四趟。每趟都往厨房钻,每趟都跟沈青梧聊到天黑才走。昨天下午他路过菜园子,还看见泠鸢蹲在巨型白菜旁边跟沈青梧学嫁接,紫眸亮得跟灌了蜜似的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有什么好笑的。”谢不臣把饼渣拍掉,自言自语,“不就是会做饭吗。”
八哥在架子上接了一句:“你会做饭吗?”
谢不臣瞪它一眼。八哥把脑袋缩回翅膀里,嘟囔道:“不会做饭还这么凶。”
谢不臣蹲回台阶上,抱着千机伞发了半炷香的呆。忽然他鼻子动了动,空气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,从正殿方向渗出来,冰凉绵长,跟灵薯饼的甜香完全不同。
谢不臣站起来,循着气味走了两步。气味是从云止寝殿的门缝里漏出来的,极淡,但那股寒冽的甜香裹着一层深渊地底的矿质气息,闻一口就让人后颈发麻。
谢不臣眯起眼。
他想起泠鸢昨天在石桌边上说漏嘴的“深渊酒”,又想起沈青梧端着粥碗时那副过于平静的表情,脑子里“啪”一声连上了。
“好啊。”他把千机伞往肩上一搁,压低声音,“藏在师父屋里,真有你的。”
入夜后,天枢殿灭了灯。谢不臣在偏殿等到子时,听见巡夜的仙童走过去两轮,爬起来摸出房门。他绕过菜园子,贴着正殿墙根溜到云止寝殿的窗台下,屏息听了一息,屋里呼吸均匀,云止已经睡熟了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,插进门缝里拨了两下,门闩“嗒”一声弹开。谢不臣推门的时候小心得连灰都没带起来,赤脚踩在地砖上,一步步摸到床前。
云止侧卧着,面朝里,呼吸绵长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着她披散在枕上的头发和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。
谢不臣绕到床尾蹲下,往床底下看。黑咕隆咚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伸手进去摸,先摸到一件旧外袍,扔到旁边,又摸到第二件、第三件,堆在脚边。再往里摸,指尖碰到了一卷竹简,拿开;又碰到一双布履,挪开。
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坛壁。
冰得他打了个哆嗦。谢不臣咬住牙没出声,双手把那只黑坛子从杂物堆最深处扒出来。坛身紫纹在月光下幽幽流动,寒气裹着他的手指往上蹿,骨塞缝里渗出的深渊气息比他闻到的浓了十倍。
谢不臣把坛子抱在怀里,低头看着它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“小子,”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,“这次让我逮到了吧。”
他抱着酒坛蹲在床尾,兴奋了足足五息,然后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。酒坛抱在怀里冰得他胸口发麻,下一步怎么办?他总不能把酒坛搬回自己屋里,师父第二天早上床底一摸就知道东西没了。
谢不臣蹲在原地想了半天,最后把坛子重新推回床底,但没按原样埋回去。他把三件旧袍子摊开搁在坛子前面挡视线,把布履搁在旁边,竹简卷好摞在顶上,堆得跟原来差不多,但换了方向,酒坛从正下方挪到了偏右一尺的位置。
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从外面看跟原来几乎一模一样,但藏酒的位置变了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猫着腰退出寝殿,把门合上。
走到院子里的时候,八哥在架子上睁开一只眼:“你刚才进正殿了。”
谢不臣把手指竖在嘴前:“闭嘴。”
八哥:“你动什么东西了?”
谢不臣:“没动。就看了看。”
八哥把脑袋缩回翅膀里,嘀咕了一句:“鬼鬼祟祟。”
第二天清早,沈青梧端着粥走进正殿,云止正坐在床沿穿鞋。他搁下粥碗转身要走的时候,云止忽然开口:“床底下的坛子位置换了。”
沈青梧停住脚步。
“偏右一尺。”云止系好鞋带站起来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“你昨天下午收旧袍子的时候挪的?”
沈青梧转过身来,面色平静:“是,收拾的时候顺手往边上挪了挪,底下潮气重,贴着墙根容易返潮。”
云止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低头喝粥。
沈青梧退出正殿,走到回廊拐角处停了一步,目光落在偏殿方向。谢不臣的房门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里面隐约传来打呼的声音。
沈青梧走到偏殿门口敲了两下。屋里的呼噜声瞬间停了,隔了一息谢不臣才用刚睡醒的腔调应了一声:“谁啊?”
“师兄,早饭。”
门开了条缝,谢不臣探出半个脑袋,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眼神飘忽。沈青梧端着粥碗站在门口,看着他没说话。
谢不臣被他看得发毛:“看什么?”
“师兄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好得很。”
“做梦了吗?”
谢不臣的眼皮跳了一下:“没有。没做梦。”
沈青梧把粥碗递过去:“师兄,床底下的东西别乱动。偏右一尺挪到靠左两寸,师父今早就发现了。”
谢不臣接粥碗的手一僵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……”
沈青梧把粥碗往他手里一塞,转身走了。走到回廊拐角时他回头补了一句:“酒坛我今晚换地方。师兄你别再去了。”
谢不臣端着粥碗愣在门口,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八哥在架子上把脑袋伸出来,冲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。
“谢不臣偷酒被发现了——!”
谢不臣把粥碗往窗台上一搁,抄起千机伞去捅鸟。八哥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,边飞边喊:“师弟比师兄机灵——师弟比师兄机灵——!”
泠鸢刚好从正门走进来,看见满院子追鸟的谢不臣和蹲在厨房门口喝茶的沈青梧,紫眸弯了弯,凑到沈青梧旁边问了一句:“你师兄昨晚偷酒了?”
沈青梧喝了口茶:“没偷着。”
泠鸢蹲到他旁边,从袖中掏出一块昨天剩的桂花糕咬了一口:“我早就说你藏东西的地方瞒不过我。你师父的床底虽然隐蔽,但架不住你师兄鼻子灵。”
沈青梧看了她一眼:“你知道我藏师父床底?”
“昨晚翻墙路过正殿窗根底下闻到的。”泠鸢嚼着桂花糕含糊道,“放心,我没扒。那是你师父的寝殿,我翻墙归翻墙,不随便进别人房间。”
沈青梧沉默了两息:“那你昨晚在窗根底下蹲了多久?”
泠鸢的动作顿了一下,紫眸弯成月牙,把桂花糕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往厨房走。
“今天的灵薯饼加焦糖。多放。”
沈青梧端着茶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里,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追着八哥满院跑的谢不臣,把杯底的茶一口喝完了。
当晚他把深渊酒从云止床底下取出来,换了三层油纸裹好,塞进了菜园子最粗那棵巨型白菜的菜心里,外面用叶子捆得严严实实,从外头看跟一颗普通白菜没什么分别。
第二天早上云止穿鞋的时候脚往床底伸了伸,空的。她系好鞋带站起来,端着粥碗喝了一口,什么也没说。
泠鸢蹲在灶台边上啃灵薯饼,紫眸扫了一眼菜园方向那棵最粗的白菜,嘴角翘了一下,低头继续啃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