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· 弹射起飞
谢不臣在偏殿里忍了一整天。
早上被师弟当面点破之后他缩在屋里没敢出门，把千机伞擦了三遍，又翻出一本破旧的《阵法基础》看了半炷香，一个字没读进去。窗外泠鸢和沈青梧在菜园子边上聊嫁接的事，笑声隔了半个院子传进来，他越听越烦。
“不就是一坛酒吗。”他把书合上扔到墙角，“师弟能藏，我就不能看？”
入夜之后，他等到巡夜仙童走过第二轮，摸出偏殿，直奔菜园子。天枢殿的菜园子他熟得很，巨型白菜他天天路过都要瞪两眼，那棵最粗的比他还高两个头，白天沈青梧蹲在那棵白菜边上捣鼓了半个时辰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藏菜心里，真有你的。”谢不臣猫着腰摸到菜园子边上，蹲在那棵巨型白菜底下。月光照得菜叶子泛着银灰色，外层叶片捆得严严实实，他伸手扒开一片叶子，果然闻到了一股深渊酒特有的寒冽甜香从菜心深处渗出来。
谢不臣嘴角咧到耳根，把千机伞往地上一插，两只手扒住白菜外层叶片往两边掰。菜叶子韧性极好，掰了三下才松了一道缝，他右手伸进缝里，指尖碰到了油纸裹着的坛子边缘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蹿上来。
“逮着了。”他压低声音，使劲往里掏了一下。
指尖刚扣住坛身。
一声尖锐的嗡鸣从白菜芯里炸出来，震得谢不臣耳膜发麻。紧接着那道隐匿结界猛烈地反弹了，一股巨大的、裹着深渊寒意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指倒灌回来，像一只无形的巨掌，精准无比地拍在他胸口正中。
谢不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整个人倒飞出去，离弦之箭一般掠过菜园子上空，撞破了厨房半扇窗户，木头窗棂碎成八块，他带着满身木屑飞过院子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，最后“噗通”一声，头朝下栽进了瑶池里。
瑶池在灵霄山西侧，离天枢殿隔了小半个山头。深夜池水温凉，水花炸开三丈高，谢不臣整个人倒插在池底淤泥里，两条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才不动了。千机伞还插在菜园子地上，菜叶子合拢回去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天枢殿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。
沈青梧披着外袍跑到菜园子边上，看见白菜完好无损、千机伞孤零零杵在地上、厨房窗户破了个大洞。他转头看向瑶池方向，水面上冒着一串咕噜噜的气泡，一个人头从水里翻出来，头发糊了满脸，嘴里喷出一口水。
“师兄？”沈青梧走到菜园子边上喊了一声。
谢不臣在瑶池里扑腾着站起来，水只到他腰深，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藻类，嘴唇冻得发紫，浑身哆嗦着往池边趟。走到岸上腿一软跪在碎石滩上，哇地又吐了一口水。
沈青梧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谢不臣浑身冰凉，深秋的夜风一吹抖得更厉害，牙齿磕在一起哒哒响。
“你……你那结界……什么东西……”他抱着胳膊哆嗦着问。
“深渊酒的寒气跟结界共振了。”沈青梧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，“我算过力道，正好把人弹进瑶池，不会受伤。”
谢不臣猛地抬头：“你算过？”
“嗯。弹射距离是根据菜园到瑶池的距离调的。偏差不超过半尺。”
谢不臣盯着他看了三息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你故意的。”
“师兄，”沈青梧扶着他往偏殿走，“我提醒过你别去动。”
谢不臣被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回天枢殿的时候，院子里所有人都醒了。云止站在正殿门口，披着外袍，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湿透的谢不臣和破了洞的厨房窗户。泠鸢从客房窗户探出半个头，紫眸亮晶晶的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灵薯饼，头发散着，显然也是被吵醒的。
“谢不臣掉瑶池里了？”泠鸢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，带着笑。
谢不臣转头瞪她：“你那坛破酒！”
泠鸢缩回窗户里笑了两声，又把脑袋探出来：“你抱坛子了没？”
谢不臣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他光顾着飞了，坛子根本没掏出来。
泠鸢看他的表情就懂了，笑得肩膀直抖，灵薯饼差点从手里掉下去：“你没掏出来就被弹飞了？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谢不臣把脸埋进沈青梧递给他的帕子里擦了把脸，闷声道：“我下次——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云止站在正殿门口开口，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，“菜园子的东西不许碰。酒藏哪儿我不管，谁碰谁自己负责后果。”
谢不臣缩了缩脖子。
云止的目光转向沈青梧：“厨房窗户明天修好。”
沈青梧点头：“天亮就修。”
云止转身回了正殿，门合上了。泠鸢在客房里又笑了两声，被云止那道关门声噎了回去，窗户也关了。
沈青梧把谢不臣扶回偏殿，给他倒了碗热水。谢不臣捧着碗缩在床上，浑身还在发抖，牙齿磕着碗沿咔咔响。
“师弟，”他喝了口热水缓过来一点，“你那结界跟深渊酒的寒气共振，是你算好的还是碰巧的？”
沈青梧坐在桌边擦手：“算好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布的？”
“藏酒那天。防的就是有人半夜去掏。”
谢不臣盯着他看了半天，把碗搁在床头柜上，仰面躺在床上，盯着房梁叹了口气。
“我以后再也不碰你藏的东西了。”
“师兄你说这话第三回了。”
谢不臣把被子蒙到头上，闷声道：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沈青梧站起来把灯熄了，退出偏殿。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瑶池方向，水面已经平静下来了，月亮的倒影在水中央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。厨房破掉的窗户洞里灌进夜风，把灶台上晾着的灵薯干吹得沙沙响。
第二天清早，泠鸢蹲在修窗户的沈青梧旁边，看他拿新木条封窗棂，嘴里嚼着灵薯饼，紫眸弯弯的。
“你那结界力道算得真准。我昨晚趴在窗户上看，谢不臣飞的弧线跟画出来似的。”
沈青梧把最后一根木条钉好：“他没事就行。”
泠鸢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：“你师兄现在应该知道你的东西不好碰了。”
沈青梧把锤子收进工具箱里：“他下次还会碰。”
泠鸢歪头看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属泥鳅的，趴下马上就能爬起来。”
泠鸢笑出了声，站起来往厨房里走：“今天多做点饼，昨晚飞了一趟消耗大，我饿了。”
沈青梧把工具箱搁回墙角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院子里，谢不臣裹着被子缩在回廊台阶上晒太阳，头发还没干透，千机伞插在菜园子地上没人敢去拔。八哥在架子上冲他的方向喊了一嗓子。
“昨晚飞得漂亮——！”
谢不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了半张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