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· 宴席的混乱
神域为魔族使团举办的欢迎宴设在凌霄殿正殿，九十九张玉案排成两列，灵果灵酒堆得山高，仙乐绕梁不休。
谢不臣坐在天枢殿席位上，头发虽然洗过了但还带着一股瑶池特有的藻腥味，脸色铁青得跟菜园子里没熟的青桃一个色。他左手边坐着沈青梧，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——本来是留给云止的，但云止还没到。
泠鸢进来的时候，十二名魔将跟在她身后，个个面色肃穆。她走到魔界席位前站了一息，紫眸在满殿扫了一圈，然后径直往天枢殿这边走过来了。
魔将首领愣了一下，低声喊了句“公主”。
泠鸢没理，直接在沈青梧旁边坐下来，把原本搁在那儿的空碟子挪开，冲沈青梧弯了弯眼睛。
“今天厨房做了什么？”
沈青梧正在夹面前那碟桂花藕片，筷子停在半空：“今天是宫宴，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那这些能吃吗？”泠鸢看了一眼满桌灵果灵肴，皱了皱眉。
“应该能吃。”
泠鸢从自己面前那碟灵果里挑了一颗最大的朱果，推到了沈青梧碗边：“这个给你。你那碟藕片看着太素了。”
沈青梧还没来得及说话，旁边“咔”一声脆响。
谢不臣手里的酒杯碎成了三瓣，灵酒从指缝里淌下来，滴了满袖子。他面色不变地把碎瓷拢进手心，抬头冲沈青梧扯了个笑：“手滑。”
泠鸢看了他一眼，没理他，继续把面前那碟灵果一颗一颗往沈青梧碗边推。魔将们在后面那桌坐立不安，一个个眼神像刀子似的往天枢殿席位这边扎。天枢殿的仙童们缩在角落里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上去劝。
席间的神仙们开始交头接耳。
“魔界公主怎么坐天枢殿那桌去了？”
“她跟云止上神那个二徒弟很熟吗？”
“听说前两天有人半夜看见她从西苑翻墙出来往灵霄山方向跑……”
“噫——”
沈青梧夹在满殿窃窃私语里低头咬了一口朱果，甜得很，但他嚼着嚼着觉得没什么滋味。
云止来的时候宴席已经开了一半。她从正门走进来，白衣如常，面色淡然，目光先扫了天枢殿席位一眼，然后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，随即恢复了原来的步幅。
她在谢不臣旁边那个空位坐下来，跟沈青梧之间隔了一个谢不臣。谢不臣夹在中间左右看了看，把凳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低头吃菜。
云止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，目光越过谢不臣的头顶，落在泠鸢把第三颗灵果推给沈青梧的那只手上。她放下茶杯，开口语气很平。
“公主殿下对天枢殿的席面还满意？”
泠鸢抬头看她，紫眸弯弯：“满意。比西苑的饭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云止夹了一片藕，嚼了两下，“和书签完之前，公主殿下还是坐魔界席位比较合规矩。”
泠鸢歪了歪头：“上神介意我坐这儿？”
云止喝了口茶：“我介意你父君看到和书内容之前，先看到你坐在人家徒弟旁边。”
满桌安静。沈青梧嘴里的朱果核差点咽下去。谢不臣埋头扒饭的筷子顿住了。泠鸢看了云止两息，忽然笑了一声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。
“上神说得对。”她端起自己那碟灵果搁到沈青梧手边，“这些留给你。我回去坐了。”
她走回魔界席位，十二名魔将同时松了口气。泠鸢在魔界席位上坐下，撑着下巴看天枢殿的方向，紫眸里笑意没减半分。
宴席继续，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谢不臣把面前那碗灵酒灌下去，抹了把嘴，凑到沈青梧耳边压低声音：“她当着全神域的面把灵果推给你，你知道明天外面会传什么吗？”
沈青梧把碗里那颗朱果核拨到碟子边上：“传什么？”
“传天枢殿二徒弟跟魔界公主关系不一般。”
沈青梧侧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师兄你昨晚掉瑶池的事外面传的什么？”
谢不臣闭嘴了。
云止坐在旁边慢慢喝茶，目光平静地扫过满殿神仙交头接耳的方向，又扫过魔界席位那个撑着下巴发呆的紫衣少女，最后落回自己碗里的藕片上。她夹起那片藕看了看，轻声说了一句，只有离她最近的谢不臣听见了。
“明天把菜园子那棵白菜里的酒换地方。”
谢不臣手里的酒杯又裂了一道缝。
宴席散场后，沈青梧扶着谢不臣往外走。谢不臣那杯灵酒灌得急，后劲上来得比深渊酒还快，两腿发软，整个人挂在沈青梧肩膀上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“我没醉”。
泠鸢从后面追上来，手里还拎着那半碟没送完的灵果。
“沈青梧，”她喊了一声，“明天中午灵薯饼还有吗？”
沈青梧扶着谢不臣回头看她。月光下泠鸢站在凌霄殿外的台阶上，紫眸亮亮的，墨紫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了几缕，怀里那碟灵果还泛着微光。
“有。”沈青梧说。
泠鸢笑了一声，把碟子往他方向一抛。沈青梧腾出一只手接住，碟子里还剩五颗朱果。
“给你师兄解酒。”泠鸢摆了摆手，转身往西苑方向走了。
沈青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碟子，又看了一眼肩上挂着的谢不臣。谢不臣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，看见那碟朱果，嘟囔了一句“还算她有良心”，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。
云止从殿内最后走出来，路过沈青梧身边时停了一步。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碟子，又看了一眼谢不臣醉醺醺的脸，最后看了一眼泠鸢消失的方向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菜园子那棵白菜里的酒换到我寝殿柜子顶上。”
沈青梧应了一声。
云止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还有，明天多做一个人的饼。”
“泠鸢？”
“你师兄。”
谢不臣在沈青梧肩上含混地喊了一声：“我不吃！我要吃灵薯饼！三块！”
云止没理他，白衣消失在灵霄山的夜风里。沈青梧把谢不臣的胳膊往上提了提，拖着他往天枢殿走。八哥在院子里的架子上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过来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回来了回来了！谢不臣又喝醉了——！”
谢不臣在沈青梧肩上抬起头，冲八哥的方向骂了一句，被夜风灌了满嘴，咳了半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