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滑得稳了些，风从后头推着，不再像刚才那样乱撞。云雷动靠在船沿上，背影还僵着，可到底没再盯着天看。云啾啾坐在软垫上，小手贴着脸，指尖还有点热乎气——那是她呼出去的那口气留下的。
她眨了眨眼，鼻子动了动。
“风！”她忽然说。
没人应她。但风确实变了。
刚才还带着焦味和湿气，现在清了，有点树叶晒过太阳后的干爽味儿，轻轻卷进鼻子里，凉悠悠的。
她扭头往后找，三哥云风辞正站在中段扶手边，一手搭着木栏，眼睛闭着，额前几缕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晃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可整个人像是和风长在了一起，连呼吸都顺着气流起伏。
“三哥哥？”她小声喊。
他睁眼，低头看她，嘴角一勾：“嗯？”
“风……变啦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轻笑，“雷暴走远了，风路通了。”
他说完，又闭上眼，手指在栏杆上轻轻一点。一股柔柔的风从高处落下来，绕着灵舟转了半圈，把甲板上残留的一点焦灰卷走了。船身晃都没晃一下。
云啾啾仰头看天。乌云裂开的地方越来越多，灰白的光漏下来，照得她眯起眼。她伸手摸了摸头顶空荡荡的——雷鹰不见了。
她抿了抿嘴，小手慢慢垂下。
“它飞远了。”她咕哝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云风辞听见了，没接话，只抬手朝前方虚虚一引。风顺着他的手势往前推，灵舟跟着滑出一段距离。
“前面有林子。”他说。
云啾啾猛地抬头。
远处，天和地交界的地方，一条墨绿色的线悄悄冒了出来。一开始只是淡淡的一抹，像谁用笔尖蘸了水绿颜料，在纸上轻轻拖了一下。可越往前，那颜色越深，越密，层层叠叠地往上堆，渐渐能看出树冠的轮廓了。
她一下子坐直了，小腿不晃了，两只手撑着软垫边缘，屁股一点点往前蹭。
“树！大树！”她指着，声音亮起来，“好多叶子！”
云风辞睁开眼，看着她兴奋的小脸，也笑了：“对，森林。”
“我们要进去吗？要进去吗？”她扭头问，酒窝都快从脸上蹦出来了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，“风已经带路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灵舟忽然轻轻一震，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船头微微上翘，又落下，甲板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云啾啾吓了一跳，抓着垫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怎么啦？”
“没事。”后面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。
七哥云衡站在船尾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外，指尖泛着极淡的银光。他眉头微锁，目光落在前方空气中某一点上，像是在看一道别人看不见的墙。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他说。
云啾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只看见空气在微微扭曲，像夏天晒得发烫的地面，影子有点晃。
“是风挡着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是风。”云风辞摇头，“是空间。”
“空间？”她歪头。
“嗯。”云衡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操控台旁，抬起右手，在空中缓缓划了一道弧线。银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淌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膜，贴在那片扭曲的空气上。
“森林外面，有点褶皱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自然形成的，可能是风年年吹，土年年压，时间久了，空间就挤出了缝。”
“缝？”云啾啾瞪大眼，“能进去吗？”
“能。”云衡点头，“但得理顺。”
他双手同时抬起，指尖银光汇聚，轻轻往中间一合。那层银膜跟着收拢，像有人用手把一张揉皱的纸一点点抚平。空气中的扭曲渐渐消失，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也淡了下去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，“现在可以过。”
话音刚落，灵舟又动了。这次没有震，也没有顿，就像穿过一层水波，船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那片墨绿的影子里。
云啾啾屏住呼吸。
她感觉头顶的光变了。不是突然暗下来，而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滤过了一层。阳光还是有的，可不再是刺眼的白，而是碎成一小片一小片，洒在甲板上，像撒了把金粉。
她腾地站起来，小靴子踩在软垫上，双手扶住船沿，踮起脚往外看。
树好高啊。树冠连成一片，像一把撑到天上的巨伞，枝叶密密匝匝，风一吹，沙沙响。底下还看不清，只能看见树干粗得吓人，根部盘在地上，像沉睡的蛇。
“哇……”她张着嘴，半天才吐出一个字。
云风辞走到她旁边，半蹲下来，手扶着船沿，和她一起望向前方。
“喜欢吗？”他问。
“喜欢！”她用力点头，小辫子都甩起来了，“我要看大树！要看叶子！要摸树皮！还要找小虫子！”
“行。”他笑，“等停稳了，随你跑。”
她咧嘴一笑，转头看他：“三哥哥会陪我找吗？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我给你吹风，把叶子掀起来，好让你看见底下藏着啥。”
“好！”她拍手，“那七哥哥呢？”
她扭头往后看。
云衡已经坐下，背靠着舱壁，双目微闭，像是在休息，又像是在感应什么。他手指还在轻轻动，指尖银光一闪即逝，像是在检查结界有没有漏。
“他在守船。”云风辞说，“不能走开。”
云啾啾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她知道七哥哥的任务最累，总得盯着四面八方，不能分心。
她重新转回头，两只手牢牢抓着船沿，身体往前倾，恨不得立刻飞进那片绿海里。
风从林子里吹出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轻轻拂过她的脸。她闭上眼，吸了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里亮得像装了星星。
“我们真的进去啦。”她小声说，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安静。
云风辞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背后，掌心温温的，像替她挡着身后可能来的风。
灵舟继续往前滑，速度慢了下来。树影越来越浓，阳光越来越少，船头已经完全没入林缘的阴影下。两侧的枝条偶尔擦过船身，发出轻微的“刷啦”声，像是森林在悄悄打招呼。
云啾啾站着不动，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。
她不知道林子深处有什么，但她知道，新的路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