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彻底停了,船头陷在一层厚厚的落叶里,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含住。云啾啾还站在软垫上,手抓着船沿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。树太多了,粗得她两只手都抱不过来,树皮裂成一片片的,像是老奶奶手上的纹路。头顶的光碎得厉害,一块一块地洒下来,照在叶子上亮一下,又灭了。
“要下来啦。”云风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扭头,三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下去了,脚踩在落叶堆里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他仰头看她,笑着张开手:“来,我接你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小屁股往后挪了挪,两条小腿悬空晃了晃。太高了,比家里的小木凳还高一点。
“不怕。”云风辞仰着脸,“风托着你呢。”
话音刚落,她就感觉背后有股力轻轻推了她一下,不重,就像谁用掌心贴了她一下背。她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往前扑,可没摔着——一团软乎乎的风兜住了她,把她慢慢放了下来。
脚踩到地的那一刻,她弯了弯膝盖,像小狗第一次落地那样试探着站稳。落叶松软,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,连回音都没有。
“哇……”她小声说,低头看自己的小靴子。浅金毛卷卷的鞋尖陷进枯叶里,周围一圈还长着小小的、毛茸茸的苔藓,绿得像是刚染过。
云风辞没急着往前走,而是蹲下身,手掌贴地。指尖微微一动,一股极细的风从他掌心散开,像水波一样往前推。落叶被轻轻卷起,打着旋儿往两边退,露出底下一条土路。路不宽,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,泥土是深褐色的,湿湿的,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。
“走这边。”他说,站起身,顺手拍了拍她的肩,“我用风记了路,回头不会找不到船。”
她点点头,抬腿跟上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灵舟。船头还露在外面,像一只沉进绿海的小鸟尾巴,安静地停着。七哥哥还在上面吧?她没看见人,但能感觉到结界还在,薄薄的一层,像玻璃糖纸似的裹着整条船。
“走啦。”云风辞牵起她的一只手,掌心温温的,“再不走,太阳该藏起来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,转回头,乖乖跟着走。
越往里,树越高。一开始还能看见树干是怎么分叉的,后来抬头只能看见枝叶一层压一层,密得连风都钻不进去。空气变得凉,不是冷,是那种树荫底下的阴凉,吸一口,喉咙里都清爽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眼睛不停扫着四周:有树根盘在地上,像蛇睡着了;有藤蔓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;还有些蘑菇长在树根旁,白帽子红点点,她记得五哥哥说过,这种不能碰。
“三哥哥,”她突然小声问,“树……会说话吗?”
云风辞侧头看她。
“我听见声音了。”她指着头顶,“沙沙的,像有人在念叨。”
他笑了,没立刻答,而是抬起手,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。一道微不可察的风旋绕着他指尖转了半圈,然后顺着树干往上爬,穿过枝叶缝隙,消失在高处。
“不是树说话。”他说,“是风在走。它从这棵树跳到那棵,从这片叶子滑到那片,挤来挤去,就会发出声音。就像你跑过草丛,也会哗啦响一样。”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仰头看。风确实还在动,叶子一抖一抖的,光斑也跟着晃。
“那你能让它……唱个歌吗?”她眼睛亮了。
云风辞挑眉:“你想听?”
“想!”
他笑了笑,闭上眼,手指再次抬起。这次不是一道风,而是一串极轻的气流,像拨琴弦那样,从低到高,一段一段地送出去。那些高处的缝隙仿佛被唤醒了,风穿过时发出的声音变了调,不再是杂乱的沙沙,而是有节奏的、高低错落的轻响,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。
她听得入神,小嘴微微张着。
“好听吗?”他睁眼问。
“像……摇铃铛!”她笑起来,酒窝蹦了出来。
他揉了揉她的卷毛:“那就是风的歌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,忽然脚步一顿,仰头看得更久。前面有一棵特别大的树,主干粗得离谱,三人合抱都不够,树皮上全是深深的沟壑,中间还鼓出一个巨大的瘤子,像树长了个大包。几根藤蔓缠在上面,垂下来的地方还挂着一点点晶莹的水珠。
“那个……是什么?”她指着。
云风辞看了眼,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个树瘤,指尖轻轻敲了敲,发出闷闷的响。“老树疤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哪年雷劈的,也可能是自己裂的。它活得太久了,身上总得有点记号。”
她慢慢靠近,伸出小手,也学着他那样,轻轻摸了一下。树皮糙得很,刮得她手指痒痒的。
“疼吗?”她小声问。
“不疼。”云风辞说,“它早就没感觉了,就像你的旧伤疤,摸着也不痛。”
她点点头,却还是把小手贴得更紧了些,好像怕弄疼它。
风吹过来,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安静下来,像是真的听懂了什么。
云风辞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背后,目光扫过四周的树影。风在他的感知里缓缓流动,没有异常,没有阻滞,一切安稳。
她终于松开手,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好像那里沾上了树的痕迹。
“我们……还能再来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你还想来。”
她笑了,转过身,小手抓住他的衣角:“那下次,我要带画笔,把大树画下来。”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我帮你扶纸。”
她满意了,小脚在原地蹭了蹭,落叶飞起一小团。然后她慢慢蹲下,手掌按进厚厚的落叶层,一点点往前爬似的,像是准备追什么东西。
云风辞静静站着,手依旧虚护着,风在他指尖轻轻打着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