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小手还按在落叶堆里,指尖陷进那层软乎乎的枯叶,底下是湿泥和细根,凉凉的,有点痒。刚才她蹲着不动,膝盖都麻了,胳膊肘也僵,眼睛盯着前头那片树影,好像真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。
可啥也没出来。
风倒是动了一下,轻轻一卷,头顶几片叶子晃了晃,光斑在地上跳了跳。然后——
啪。
一片金黄色的叶子,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飘下来了。
它一开始卡在枝杈间,摇摇欲坠,后来风又推了一把,这才彻底松开,翻了个身,擦过一根细藤,蹭着空气滑下来,正好从她鼻尖前掠过。
她“唔”了一声,脑袋下意识往后缩,眼睛却瞪大了。
那叶子没落地,被气流托着,在低空飘了半圈,像在跳舞。
她酒窝一下子蹦出来,嘴咧开了,喉咙里“咯”地冒了个音,像是憋不住的笑先漏了一点。
下一秒,她膝盖一顶,手掌猛地往地上一撑,整个人往前扑爬出去。
“哎呀!”她自己叫了一声,差点脸朝下栽进叶子堆,但手脚并用,立马调整过来,屁股撅高,膝盖和手掌贴地,脑袋抬得老高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叶子。
叶子还在飘。
她就追。
手一左一右交替往前扒,膝盖蹭着地往前挪,小靴子踢起一堆落叶,哗啦啦飞起来,又簌簌落回地面。她爬得越来越顺,一开始还歪歪扭扭,后来身子一拱一拱的,像只小奶狗,速度居然不慢。
“咯咯咯——”
笑声直接炸开了,一声接一声,清亮亮的,一点不藏着。她一边爬一边笑,嘴巴咧到耳根,小米牙全露出来,浅金卷毛在脑后晃荡,有几缕粘在汗湿的脖子上。
前面那片叶子忽高忽低,被风耍着玩似的,一会儿往左飘,一会儿又往上窜一下,她就得跟着调方向。脑袋一偏,脖子一扭,膝盖急转弯,小腿用力一蹬,整个人横着划过去一段,差点翻个身。
但她不管,越追越起劲。
近了近了!眼瞅着叶子要落地了,她加快速度,手臂猛伸,小手“啪”地拍下去——
拍了个空。
叶子被余风一托,又轻飘飘浮起半寸,慢悠悠转了个圈,落在离她手掌两拃远的地方。
她趴在地上,手还摊着,脸凑过去,呼出的气把叶子边缘吹得微微颤。
“嘿嘿……”她笑得更厉害了,也不急着抓,就这么趴着,下巴搁在手背上,眼睛弯成两条缝,看着那片叶子安静地躺着,金黄的颜色在斑驳光影里特别亮。
她伸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叶尖。
叶子没动。
她又碰了一下,这次用了点力,叶子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。
“翻跟头啦!”她嚷了一句,声音脆生生的。
她坐起来,两只手撑在身后,晃着脚丫子,看着四周。这一片土路还算开阔,落叶铺得厚,踩上去软,走路不累,爬起来更舒服。树干围得不算密,光能照进来,风也能钻,不像再往里那样黑压压的。
她扭了扭身子,又趴回去,双手一撑,准备继续爬。
可刚动了一下,眼角余光瞥见——又有叶子开始往下掉了。
不止一片。
左边那棵大树,窸窸窣窣地响,好几片黄的、棕的,接连松开枝头,慢悠悠地往下飘。
她眼睛一亮,转身就朝那边爬去,膝盖拖着地,手掌拍得“噗噗”响,小身子一颠一颠的,像只毛茸茸的小兽在林子里窜。
她爬得急,笑声也一阵一阵往外冒,每笑一下,胸腔就轻轻震一下。奇怪的是,她每次笑得最响的时候,旁边几棵树的叶子就会轻轻抖一下,不是风太大那种哗啦响,就是细微地、自发地颤一颤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。
有一片叶子,本来挂在低枝上晃悠,结果她咯咯一笑,那叶子“唰”地就落了,正好掉在她前方不远。
她看见了,立刻改变路线,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嘴里还哼起不成调的歌:“飞飞飞,叶子飞,啾啾抓你当宝贝——”
她越唱越大声,爬得也越来越欢实,完全没注意,自己每一次笑声扬起,周围树叶的摇曳就多一分自然的节奏,仿佛整片林子都在配合她玩耍。
远处,树影深处,有几个人影静静站着。
没人说话。
大哥云寒霄靠在一棵粗树上,黑袍裹得严实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一直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走。她爬歪了,他眉梢微动;她差点摔,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。但她笑起来那一刻,他嘴角往下压的线条,悄悄松了一点。
二哥云雷动站在稍前些的位置,手插在兜里,头发还是微微炸着,听见笑声时,他抬头看了眼树冠,又低头看她,忽然笑了下,低声嘟囔:“这丫头,爬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三哥云风辞没走远,就在林缘附近,背对着他们,假装在研究某棵树的年轮,其实余光一直黏在那个小团子身上。她每次拐弯,他嘴角就抽一下,想笑又忍着,最后干脆抬手摸了摸鼻子,肩膀微微耸动。
四哥云土衍蹲在灵舟旁,手里捏着个小泥人,原本打算等她回来送她,结果一看她在林子里疯跑,手一顿,泥人捏扁了也没察觉。他盯着她膝盖蹭上的泥点,眉头皱了皱,又缓缓舒开,最后把那团泥轻轻放在船沿上,退后两步,继续看。
五哥云火烈坐在船头,两条腿晃荡着,看见她扑空那一跤,直接“嗷”了一声,差点站起来喊“小心”,被六哥云光离一把按住肩膀。
“别出声。”六哥淡淡地说,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她,“让她玩。”
他自己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古籍,可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七哥云衡站在结界边缘,手指虚搭在透明屏障上,感知着林内每一丝气流变化。她爬行带起的微风、笑声引发的空气波动,全在他意识里清晰呈现。他没笑,也没动,只是在她又一次大笑时,指尖轻轻一勾,把一股可能吹偏她的乱流悄悄拨开了。
所有人都没靠近。
没人喊她。
没人打断。
他们就站在各自的角落,或站或蹲,或倚或立,目光全都落在那团小小的、金毛蓬蓬的身影上。
她不知道有人在看。
她只知道叶子在飞,她在追。
她爬过一小片苔藓地,脚底打滑,整个人侧翻了一下,手肘蹭到落叶堆,没疼,反而觉得好玩,干脆就地滚了一圈,又爬起来,继续往前冲。
她追到第三片叶子时,终于成功用手掌盖住了它。
“抓到啦!”她大叫,把叶子举起来,高高举过头顶,小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她喘着气,跪坐在落叶堆里,一手举叶,一手撑地,咧着嘴笑,笑得停不下来。
风吹过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又落下。
她低头看那片叶子,翻来覆去地瞧,还凑近鼻子闻了闻,皱了皱脸:“臭臭的。”
说完又笑,把叶子往天上一抛,看它慢悠悠地飘下来。
她仰着头,张开双臂,等着它落在掌心。
阳光穿过枝叶,洒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她还在笑。
笑声一圈圈漾开,像水波。
近处的树,叶子又轻轻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