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叶子慢悠悠飘着，她张开手等它落进掌心。风轻轻一推，叶子却斜了方向，擦过她指尖，往旁边飞去。
她哎了一声，身子往前一扑，想用双手盖住。可脚下踩的那根枯枝“咔”地断了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侧着摔下去，手肘磕在硬地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“呜……”
嘴一瘪，眼泪立马涌上来。她没爬起来，就那么跪坐在落叶堆里，脸皱成一团，鼻子抽抽着，喉咙里挤出第一声哭腔。脸颊上沾了碎叶和湿泥，黏糊糊的，越蹭越难受，索性不擦了，只管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抽。
哭声不大，但一声接一声，带着点委屈的尾音，在林子里慢慢荡开。
风忽然动了。
不是那种树叶哗啦响的大风，是整片林子的空气都开始转，树梢晃，地面的枯叶打着旋儿往上浮，连远处几根细藤都绷直了，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住了。
她还在哭，小手捂着眼睛，鼻涕都流到嘴唇边了，也没顾上擦。风越来越大，吹得她浅金卷毛乱飞，襁褓边缘的带子啪啪拍着肩头。
然后——她感觉屁股底下空了。
不是摔，也不是跳，是整个人被托了起来，稳稳的，像躺在谁手臂上。她吓得忘了哭，睁开眼往下看，自己已经离地半尺高，底下还是刚才那片布满碎石和断枝的地，可她没碰到一点。
风绕着她转，一圈一圈，轻得像呼吸，却又牢得没法动。她腿弯那儿有股力托着，后背也贴着一股柔柔的气流，把她整个兜住，缓缓往前送。
她嘴巴微张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一滴没落下来。
风把她送到前面一块厚实的落叶堆上，慢慢放下去，落地时连震都没震一下。那堆叶子软乎乎的，她坐进去，屁股陷了一半，手肘也不疼了，只觉得暖。
她呆住了，抽着鼻子，小声嘟囔：“风……抱我？”
没人回答。
但她听见头顶的树冠里，风又响了一下，不是刮，是轻轻拂过，像谁在叹气，又像在哄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刚才是疼得要命，现在倒好，连红都没红。她伸手摸了摸刚才磕地的地方，又掐了下腿，确认不是做梦。
“呜哇——”她突然又哭了，声音比刚才大，眼泪哗地冲下来，“吓死啾啾了！痛痛飞走啦，但是风风吓人！”
她一边哭一边甩手，好像要把刚才那阵风赶跑。可哭着哭着，风又来了。
这次更轻，贴着她的脸颊走，把她汗湿的额发撩开，又绕到背后，轻轻拍她的背，一下，两下，像大人哄睡那样。
她哭声顿了顿，眨眨眼，鼻尖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乖乖的……”她抽着气，对着空气说话，“不许乱抓，不许抬我，啾啾自己会走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又一滴泪滚下来。
风没停。反而更柔了，从她脚边卷起一小片金叶，慢悠悠送到她膝前，刚好落在她手边。
她盯着那片叶子，眼泪还在流，可嘴不抖了。
脚步声从侧面传来，踩在落叶上，沙沙的，不急不慢。
云风辞走近时，看见的就是这一幕：妹妹坐在一堆黄叶里，脸上全是泪，鼻涕快挂到嘴边了，眼睛肿着，可手里却捏着一片刚落下的叶子，傻乎乎地看着。
他蹲下来，膝盖压了点地，没靠太近，只看着她的小脸。
“摔疼了？”他问，声音不高，像平时哄她吃糖那样。
她不看他，低头抠叶子，小声说：“嗯……树枝坏，绊我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，好像真在评判那根树枝的罪过，“该劈了。”
她抽了下鼻子，终于抬头瞪他：“风也坏！突然把我抱起来，吓我一跳！”
他笑了，眼角一弯，手指轻轻一扬。她周身立刻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气流，像薄纱似的裹着，把林子里偶尔刮来的冷风挡在外头。
“风没坏。”他说，“它看你摔了，怕你再磕着，才把你挪过来。”
她不信，瘪嘴：“它力气大，吓人。”
“那是它太着急。”他低声说，指尖又动了动，几缕气流从她眼前掠过，卷起三片叶子，打着旋儿在她面前跳舞，“你看，现在它知道要轻点了。”
叶子转着圈，忽高忽低，像在表演。她看得入神，连眼泪都忘了擦。
他看着她发亮的眼睛，轻声说：“风知道你疼了，它在哄你呢。”
她怔了一下，低头看膝前那片叶子，又抬头看空中飞舞的，小声嘀咕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他点头，“你哭，它就慌；你笑，它就高兴。它比谁都听你的话。”
她抿了抿嘴，终于伸手抹了把脸，把鼻涕和眼泪一起擦掉，虽然弄得更花了。
“那……那它下次要先问问我。”她嘟囔，“不能偷偷抱。”
他忍不住笑出声：“好，让它先排队，等你点头再上。”
她这才咧了下嘴，小米牙露出来，可马上又收住，装凶：“不许笑我！”
他举起手作投降状，嘴角还翘着。
她低头摆弄那片叶子，手指把叶柄掰了又掰，忽然小声说：“三哥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我不想哭了。”她吸了口气，努力挺直背，“我是大孩子了。”
他看着她强撑的小模样，心里一软，没拆穿，只轻轻应了声：“好。”
她坐着没动，风也没停。依旧有一缕一缕的气流绕着她转，替她拂开发丝，把凉意挡开。她渐渐不哆嗦了，手也暖起来。
她抬头看了看天，阳光还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和刚才一样。只是现在，风也顺着光柱往下走，轻轻扫过她的脸颊。
她把手举起来，对着光。风立刻缠上她的手指，绕了一圈，又散开。
她看着，忽然小声说：“风……还挺乖的。”
他低笑一声，没接话。
她坐了一会儿，腿有点麻，想站起来，可又懒得动。她抬头看三哥，眼神湿漉漉的，带着点试探：“要抱吗？”
他愣了下，随即伸手，掌心朝上，停在她面前，不催，也不答。
她犹豫一秒，小手放进他手里。
他轻轻一拉，她就站起来了，脚底踩在厚厚的落叶上，软绵绵的。她没松手，仰头看他：“风以后……还能抱我吗？”
“只要你需要。”他说，“它一直都在。”
她点点头，终于笑了下，酒窝一闪，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。
风从她身后绕过来，轻轻推了她一下，像是回应。
她没躲，反而往前蹭了半步，脑袋差点撞他膝盖。
他低头看着她，指尖悄悄动了下，让那股护着她的柔风，再稳一点，再暖一点。
林子里安静下来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，形成一片片光斑，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碎花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