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跋山涉水,二人足足赶路半月有余,终于到了奢凉城。
远远望去,奢凉城的城墙连绵铺开,整座城池所有进出城门尽数被官军封锁。
一队队披甲持戈的士兵列阵守在各处道口,刀枪林立。
城门外零零星星立着几个人,挨个在关卡处接受守军的核查。往日本该车马络绎、客商往来不断的城门,此刻格外冷清。
小妖望着眼前这幅景象,心底泛起一阵唏嘘,轻声叹道:
“这么大一座城池,本该客商云集,热热闹闹的。就因为城里出了妖祸,城里的百姓不知道要受多少苦,实在是可怜。”
波旬殊野兜帽压得略低,淡淡道:“我们进城吧。”
“嗯。”小妖颔首,深吸一口气,二人迈步,朝着城门守军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刚靠近城门道口,一名持长戈的守卒立刻跨步上前,戈杆一横,直接横挡在二人前路。
“停下!不许再往前!”
小妖连忙上前一步,抬手亮出腕间那枚刻有两道妖痕的妖环,开口说明来意。
“我们是妖士,特地赶来奢凉城捉妖的。”
那名士兵目光先扫过小妖腕间的妖环,神色稍缓。可视线一抬,落向波旬殊野。兜帽的缝隙之下,一双独有的暗紫色眼眸,正好被他一眼捕捉。
士兵浑身骤然一凛,手臂猛地握紧长戈,戈尖直指波旬殊野,声调陡然拔高,厉声大喝:
“兜帽下那是什么眼睛!你是妖!”
这一声喝喊炸开,周围其余值守士兵瞬间尽数被惊动。
哗啦啦一阵甲叶碰撞的脆响,附近十数名披甲士兵立刻持戈围拢过来。
寒光闪闪的戈矛齐齐对准小妖与波旬殊野二人,密密麻麻将他们团团围在正中,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小妖见状心头一紧,伸出一只手,想去拨开怼到身前的戈矛尖,脸上陪着笑,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慌张:
“大哥大哥别误会!他不是妖,只是长得比较奇怪,也是过来帮忙捉妖的!”
为首的守卒压根不信,目光扫过波旬殊野敞开的袍襟,看见他躯体上纵横交错的道道裂痕,脸色愈发沉厉。
“常人哪来这种暗紫色的眼眸!你看他身上那些诡异裂痕,分明就是妖物的征兆!”
周围士兵闻声齐齐往前踏出一步。
“呵!”
戈矛往前递出半寸,凛冽的寒光离二人更近了几分。
小妖心里更慌,连忙摆手:“各位大哥别激动,别激动嘛!”
她手忙脚乱,伸手往腰间储物袋里摸索,掏出那块平日里进出妖市所用的玉牌,举起来亮向面前一众士兵。
一名士兵扫了一眼这块玉牌,疑声开口:“妖牌?”
为首守卒面色没有半分松动,沉声说道:“有妖牌,也证明不了他的身份!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波旬殊野,往前踏出一步。
这一步落得平静,没有半分声势,围在跟前的士兵却下意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有人面色紧绷,额角已经渗出细密冷汗。
波旬殊野声音平淡,穿透紧绷的空气:“我是捉妖人。”
“捉妖人?”为首守卒下意识重复了一遍,语气满是惊疑。
波旬殊野抬眼:“叫你们长官来见我。”
为首守卒思索片刻,朝身侧一名士兵递了个眼色。那士兵当即转身,快步奔入城门之内前去通报。
余下众人依旧举着兵器,死死盯住二人,不敢放松戒备。
没过多久,一阵沉重的甲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走了出来,盔甲样式远比普通兵士精致威严,身后跟着两名亲兵。他一到现场,目光直接落向波旬殊野。
“你说你是捉妖人,可有凭证?”
波旬殊野抬手,自怀中摸出一块令牌。他手腕一扬,令牌径直朝那将军抛了过去。
小妖在一旁看得一怔,满心疑惑,她从来不知道波旬殊野还藏有这样一块令牌。
将军伸手接住。令牌入手,表面刻着两个苍劲大字:捉妖。
看清令牌上的字迹,将军脸色骤然一变,连忙站直身体,郑重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原来是捉妖人前辈,在下多有冒犯,还望前辈恕罪。”
将军抬手挥了挥。
身旁一众士兵纷纷收起兵器,人人都明显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。
波旬殊野开口:“我们要进城。”
将军神色略显为难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:“捉妖人前辈,如今奢凉城内妖祸横行,城中定下铁律,无论何人,入城之前都要在城外滞留十日,方可放行,规矩不可废。”
波旬殊野神色没有起伏,淡淡应道:“知道了。带路。”
将军再度行礼,恭声道:“前辈随我来。”
随即转身在前引路。
小妖跟在后方,目光频频瞟向身旁的波旬殊野,心底满是好奇,嘴唇动了动,几番欲言又止,终究没有开口发问。
一行人顺着城墙外侧走出一段距离,眼前出现一片连片的军帐。帐外站着值守兵士,地上铺着干草,空气中弥漫着篝火与尘土混杂的气息。
沿路经过几处军帐,帐缝之中不断传出喧闹说话声,夹杂着咳嗽、争执,里面人声嘈杂。
将军停在一处僻静军帐跟前,伸手掀开帐帘。
帐内铺着两堆干草,角落摆着木盆,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物件,帐内安安静静,不见旁人。
将军侧身站定,对波旬殊野说道:“前辈,此处营帐归二位暂住,条件简陋,还请忍耐。十日核查结束,便可入城。”
波旬殊野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率先迈步走入营帐。
小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人声鼎沸的军帐,眼底带着几分疑惑,也低下头跟了进去。
帐帘自外轻轻落下,将军带着一众兵士转身离去,帐外脚步声一点点远去。
营帐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,四下瞬间安静下来。
小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快步走到波旬殊野面前,眼里满是诧异,迫不及待开口问道:
“殊野,你怎么会有那块令牌?我从前听师父说过,捉妖人都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人物,怎么连官府都认得你?”
波旬殊野靠在干草堆边,抬手随意理了理身上的袍襟,语气平淡。
“我常年在外捉妖,官府那边早便知晓我的存在。虽说我并不归他们管束,可他们还是给了我这块令牌。有此物在,即便我样貌异于常人,出入各处城池,也不至于被当成妖物扣押。”
小妖听罢,恍然点头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说完她转头四下打量这间军帐,眉头轻皱,撇了撇嘴。帐内只有两张干草铺,没有任何隔断,整个营帐就这么一处空间。
“这地方也太简陋了,咱们两个人,就挤在这一处营帐里……”
说着,她脸颊泛起热意,转头看向波旬殊野,神色带着几分别扭。
“殊野,你……你晚上睡觉可不能到处乱看。”
波旬殊野微微歪过头,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。
“看什么?”
小妖被他这直白的目光看得浑身局促,耳尖倏地烧得通红,脸颊也染上一层红晕,语气带着几分娇嗔。
“哼!你别管看什么,总之不准到处乱看就是。”
说完她便别过脑袋,不再与他对视。
波旬殊野见她别扭的模样,并未再多言语,径自转过身子,闭目静坐,开始修炼。
他缓缓敛了心神,周身萦绕起一缕极淡的死气,丝丝缕缕,顺着他肌肤上纵横交错的裂痕,缓缓渗落进去,静静修复伤势。
帐内一时寂静无声。
小妖百无聊赖,在不大的军帐里来回踱步,左看看右看看,实在闲得无趣。憋了半晌,她终于忍不住,挪步走到波旬殊野身旁,屈膝坐下,小声开口发问。
“殊野,我还是不懂,好好的,我们进城为什么非要被关在这里等十天啊?”
波旬殊野双眸依旧紧闭,声音清淡平缓。
“官府在排查藏在人群里的妖。”
小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,眼中满是疑惑:“排查妖物?”
波旬殊野微微颔首。
“普通妖不会化形,妖王往上的高阶妖,混在人间不靠幻术。”
“它们杀人,吃掉血肉,剥下人皮。用妖法裹在自己身上,不光样貌、触感和真人一模一样,连死者这辈子的记忆都能全盘承接。”
“换而言之,它杀了谁,就能彻彻底底变成谁。身份、经历、言行,一点破绽都没有。”
小妖听得瞳孔微睁,满脸难以置信,下意识低呼:“还能这样?”
“你接触的层次太低,没人跟你说过这些很正常。”波旬殊野语气平平,没有波澜。
小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皱起眉,继续追问:“可这和我们被关十天有什么关系?”
波旬殊野微微抬眼:
“人皮不是真肉身,没有血肉养着,时间一长就会干瘪开裂。”
“这类高阶妖,最长撑不过十天,就必须找没人的地方,把人皮脱下来,用自己的妖力养一遍,再重新穿上。拖久了,外皮会出破绽。”
“还有一种情况,它们突破境界的时候,妖气会失控,直接把人皮撑破,根本藏不住。”
他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除了这两种情况,没人能认出它们。”
小妖听完,脑子里的疑惑尽数散开,恍然大悟。
“原来如此!”
可念头一转,她眉头又重新拧起。
“那不对啊,既然十天就能试出来,官府为什么不直接把全城人都集中关一遍?一次性把妖揪出来不就行了?”
波旬殊野语气依旧平淡:
“官府试过。以前有座城妖祸爆发,他们就直接全城管控,集中排查。”
“但你别忘了,妖气笼罩整座城,所有人的七情六欲都会被放大。本地的官和兵也在城里,一样受影响,根本压不住局面,只能从别的城调兵过来。”
“刚开始还能稳住,可几十万百姓被硬生生关着十天半个月,生计全断了。”
“普通人好好过日子,被关久了都要崩溃,更何况这群人本就被妖气撩得心性躁动。没多久,全城直接暴乱。”
“那次死了很多人。官府拼命镇压,守了好几个月,最后还是一只妖都没抓到。”
说着,波旬殊野顿了顿,转过头看向小妖,继续沉声道:
“城里人口太多了。那妖只要偷偷杀一个人,换一张皮、换一个身份,就能继续混在人群里。官府查完这一批,它就换到那一批,永远查不完。”
“所以这十日管控,不止是防外来的妖进城。”
“城里藏着的妖,如果想突破境界,人皮一定会破,那段时间它换不了新皮。这个时候妖就会想跑出城,去深山里突破。只要它敢出城、进城,都要过这十日核查,很容易露馅。”
“唯独那些一直窝在城里、不进不出、定期偷偷换皮滋养的妖,这套办法拿它们没办法。”
小妖听得心头一沉,半晌才缓缓点头。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难怪官府只能死守城门。”
帐内再度安静下来,小妖垂眸沉默片刻,又忍不住好奇开口。
“那……难道所有城池,平时都要这么管控吗?”
话音刚落,波旬殊野抬眼,淡淡看了她一下。
小妖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微微偏头,小声嘟囔:
“你看我干嘛?我又没进过城……就是单纯问问。”
波旬殊野唇角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。
“不可能所有城都这样,代价太大了。”
“光是守关卡、搭营帐、养人手,就是一笔恐怖的消耗,没有哪个城池能常年扛得住。”
“再就是民生根本扛不住。”
“城和城之间全靠商人往来活命。果蔬、鲜肉、粮食、药材,全是放不住的东西。但凡商队被卡在城外十天,整车的货全部烂光、报废。”
“要是每座城不分好坏、有无妖祸,全都搞十日滞留,等于直接堵死所有商路。物资进不来、卖不出去,物价疯涨,百姓日子过不下去,不用妖祸,城池自己先乱了。”
说道这里,他叹了口气,淡淡点透官府的被动与无奈。
“哎,所以官府从来都是被动应对。”
“不出妖祸,他们不敢动。只有确定城里真的滋生妖物、妖气外泄,逼得没办法了,才会开启这种十日封控核查。”
小妖彻底听明白了,身子一懒,直接侧身躺倒在干草铺之上,随意翘起二郎腿,悬空的脚丫轻轻晃悠着。
她长长叹了一口气,语气软软的,满是无奈与唏嘘。
“哎,说到底,折腾来折腾去,妖藏得好好的抓不到,官府也只能被动死守,最后受苦受难的,永远都是这些无辜的黎民百姓。”
帐内安静片刻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。
一名兵士端着木盘低头走入帐中,托盘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吃食,碗中米饭饱满,上面各卧着一只油亮焦黄的鸡腿,香气瞬间漫开。
兵士躬身行礼,态度恭敬:“前辈,这是将军特意吩咐属下送来的晚膳,您二位请慢用。”
波旬殊野微微颔首,声音清淡:“有劳了。”
兵士将木盘轻放在地,不敢多留,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落下帐帘。
原本躺着的小妖鼻尖一动,眼睛唰地一下亮了,整个人瞬间从草堆上弹坐起来。
“居然有鸡腿!”
她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托盘旁,迫不及待伸手抓起一只鸡腿,张口狠狠啃了一大口,油脂瞬间沾在唇角。
小妖腮帮子鼓鼓的,满嘴是油,含含糊糊嘟囔着:
“嘿嘿,反正你向来不吃这些,不吃就浪费啦……正好我帮你全部解决掉!”
波旬殊野垂眸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没说话。
他轻轻转头,重新闭上双眼,继续静坐修炼。
帐内静悄悄的,只剩小妖小口啃食鸡腿的细碎声响,还有一缕淡淡死气,在空气里缓缓流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