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滞留,转瞬即逝。
僻静的军帐之内,氛围一如既往的安静。
波旬殊野依旧端坐原地,双目轻阖,始终维持着修炼的姿态,周身萦绕的淡淡死气平稳流转。
一旁的小妖早已熬得浑身不自在,十天被困在一方小小营帐里,无处可去、无处可逛,早已憋得百无聊赖,浑身都透着一股不耐烦的恹气。
就在这时,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。
一身重甲的将军亲自走入帐中,步履沉稳,神色恭敬。他目光落至静坐的波旬殊野身上,抬手郑重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前辈,十日核查期已满,二位可以入城了。”
这话入耳的瞬间,原本瘫在草堆上蔫蔫的小妖瞬间两眼一亮,身子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,满脸都是憋了许久的亢奋与解脱。
“可算能出去了!再关下去,我都要闷疯了!”
与此同时,帐内的波旬殊野缓缓收功。
周身飘散的缕缕死气瞬间回流,顺着他躯体上纵横交错的裂痕,尽数内敛、归入体内,周身那股清冷淡漠的气场随之归于平静,不露分毫异样。
他缓缓起身,身姿淡然如常。
将军侧身抬手,姿态谦卑。
“前辈,随我来。”
他亲自引路,带着二人穿过外围军帐阵列,一路直行,直至奢凉城巍峨的城门之下。
与城外的冷清死寂截然不同,城门内里人声鼎沸,喧闹嘈杂的烟火气扑面而来,商贩吆喝、行人谈笑、车马穿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满满都是鲜活的市井气息。
临近城门关口,将军再度看向波旬殊野,语气带着几分郑重。
“前辈,城中妖祸未除,内里暗流涌动,向来不太平,您二位入城务必多加小心。”
波旬殊野微微颔首,轻声回道:“多谢。”
无需再多言语,他抬步侧身,带着满心好奇、早已迫不及待的小妖,径直踏入了奢凉城内。
刚跨过城门门槛,还没等二人好好打量城中街景,几名身着城内城守军服的兵士快步围了上来,直接拦在了去路中间。
为首一人脸上堆着市侩的笑,伸手往身前一挡。
“二位外来的,进城就得交一份进门利钱,这是城里的规矩。”
小妖脚步一顿,脸上方才进城的喜悦瞬间僵住,眉头一下子皱起。
“入城的核查我们已经在城外做完了,将军亲自送我们过来,再说,我大珉王朝从没听说过进哪座城还要交什么门利钱?”
“将军是将军,城里有城里的说法。”
那人不以为意,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:
“想要在这街面上走动,就得给钱,少一个子都别想往前走。”
小妖正要开口争辩,身侧的波旬殊野微微侧过身子,压低声音提醒:
“别生事,莫要打草惊蛇。”
小妖撇了撇嘴,满心不服,却还是压下火气,伸手摸向腰间的储物袋。
储物袋刚露出一角,为首那名城守兵士双眼骤然放光,眼底贪婪毫不掩饰,下意识便伸手想要凑过来去摸。
小妖神色一紧,猛地将储物袋往身后收,瞪眼看向对方。
“你想干嘛?”
那人手僵在半空,讪讪地笑了笑。
“没干嘛,没干嘛。”
小妖压下心头的火气,开口问道:“进城要多少钱?”
那人站直身子,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:
“一人十个金币。”
小妖眼睛猛地瞪大,满脸难以置信。
“你说多少?!”
“一人十个金币。”那人又重复一遍。
小妖当即拔高声调,又惊又怒:
“你们疯了吧!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?进个城而已,一人十枚金币?!”
那人面色毫无愧色,摊了摊手:
“不给也可以,反正不给就别进城。”
小妖火气翻涌,拳头攥紧,眼看就要发作。
就在这时,波旬殊野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角。
小妖转头看向他,只能狠狠咬牙,满心不甘。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二十枚金币,抬手一丢,金币砸在地上叮当作响。
“给。”
那伙城守兵士见状立刻变了脸色,连忙弯腰捡起金币,点头哈腰。
“多谢多谢!二位可以入城了,请。”
几人连忙退开,让出道路。
二人刚往前走出没几步,就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吏,迈着细碎快步匆匆赶来,来到二人面前,恭恭敬敬拱手行礼。
小妖满脸莫名其妙,上下打量来人,开口问道:“你有何事?”
官吏微微躬身,朗声自报身份:“在下奢凉城城廊丞,专管城中街巷、地砖屋舍修缮一事。”
说完,他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,缓缓开口:“二位外来客,入城之后踩踏城中地砖,地砖会产生损耗,所以需缴纳一笔踩砖路费。”
小妖一听,当即瞪大双眼,火气又涌了上来。
“这是什么道理!大珉王朝,我从未听过踩几块砖还要交路费的!你们未免也太过分了!”
官吏神色不变,语气十分理所当然:“不交也可以,那便不要踩踏我城中的地砖便是。”
小妖被噎得一滞:“嘿,不踩砖,那我要怎么行路?”
官吏摊开双手:“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,与下官无关。”
小妖气得拳头攥紧,眼看就要发作。
波旬殊野伸手,又轻轻拽住她的袖角。
小妖狠狠吸了一口气,满心烦躁无奈,压下怒火,开口问道:“那这次要交多少?不会又是一人十枚金币吧?”
官吏连忙摇头:“不是,不是。”
小妖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。
下一刻,官吏缓缓吐出数字:“一人一百枚金币。”
小妖整个人都僵住,一脸不敢置信,声音都拔高了:“多少?一百枚?!方才进门才收十枚一人,踩几块砖就要一百枚?你们这哪里是收路费,分明是明火执仗抢劫!”
官吏依旧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,丝毫不以为意:“此乃城中新规,乃知府大人所定,不缴便不能在街面上行走。”
小妖眉头紧紧拧起,语气带着几分惊疑:“知府大人?当真?”
官吏淡淡颔首:“正是。”
小妖无可奈何,只能伸手再度伸向储物袋。
就在她指尖将要触碰储物袋的刹那,街道两侧的行人、墙根下蜷缩的一众乞丐,目光齐刷刷朝这边投来。
一双双眼睛里,毫不掩饰地涌动着贪婪,躁动的视线死死黏在小妖的手上,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。周遭空气都变得压抑浮躁。
小妖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,背脊都泛起一阵寒意,下意识把储物袋往怀里拢了拢。
波旬殊野目光淡淡扫过四周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可还没等小妖把金币掏出来,又有一名官吏急匆匆小跑过来,拦在二人跟前。
小妖紧绷的情绪彻底绷不住,当场失声喊出来:
“啊!!你们有完没完啊!!!”
喊完,她喘着粗气,看向新来的官吏,满心崩溃:“你又是干嘛的?”
新来的官吏拱手,脸上带着笑意:“下官乃是城中观览官,二位入城观赏我奢凉城的市井景致,需缴纳观赏费,一共一百枚金币。”
小妖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抬眼望去,街道远处,还有好几名穿着官袍的官吏,正急匆匆朝着这边赶来,看样子,个个都是要来收钱的。
小妖脸上瞬间褪去所有怒气,只剩下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。
波旬殊野轻轻摇头,没有多言,示意小妖暂且把这些人都打发掉。
小妖咬着牙,只能硬着头皮,一次次从储物袋里摸出金币,挨个付给拦路的一众官吏。
待到所有名目费用全部结清,一众官吏才心满意足,纷纷拱手告退,四散走开。
小妖垂着肩膀,整个人蔫了下去,嘴里失声哀嚎:
“啊哈……我的钱!”
波旬殊野看着她这副模样,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淡淡开口:
“走吧。”
小妖抬起头,眼眶泛红,眼泪汪汪望着波旬殊野,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:
“殊野……我的钱!他们抢我的钱……那是我辛辛苦苦挣的钱啊!”
街道两侧,来来往往的行人对此竟是习以为常,有人被拦下,便默默掏钱打发,也有人争执几句,最后依旧破财消灾。没有人站出来呵斥这群拦路索财的兵士。
波旬殊野立在一旁,一言不发,目光淡淡扫过周遭往来的路人。
街市之上处处都透着一股怪异,摊贩叫卖的货物,价钱翻得离谱,擦肩而过的路人,闲谈的话语,句句不离银钱财物。
小妖心里升起一股荒诞感,明明是热热闹闹的市井,可处处都透着扭曲。
二人顺着主街往前走,两旁店铺林立,人流往来不绝。
路边一处面食摊,一名食客捧着面饼,发现分量缺了大半,当即拉住摊主理论。
摊主半点没有愧色,反倒高声辩驳:“世道就是这样,人人都在捞好处!我要是不多扣一点,早晚就要被旁人算计走!”
周围路过的百姓听见争吵,大多漠然瞥上一眼,便自顾自走开,没有谁愿意出头评理。
不远处墙角,两个街坊凑在一起低声交谈,话语顺着风飘进二人耳中。
“你兄长藏下的那点积蓄,就没想过想办法多弄到手?”
“如今到处都要花销,不多捞些,往后怎么活下去。”
小妖听得心头一沉。
下一刻,她转头瞧见路边一个路人腰间钱袋不慎滑落,铜钱散落一地。
“嘿嘿!钱!钱!快抢啊!”
周遭数人见状,当即一拥而上,伸手哄抢。
“还给我!那是我的钱,还给我!”
失主慌忙呼喊讨要,可没有一个人肯归还,抢到钱财的人转头就快步离开。
街旁的乞丐蜷缩在墙根,面黄肌瘦,伸手向路过行人乞讨。
可往来之人纷纷侧身避开,没有半分施舍。甚至还有个闲逛的汉子,趁着乞丐不备,伸手扒走了他身上仅有的一枚碎钱。
小妖下意识想要上前,却被波旬殊野再次拉住。
“不要多管。”
小妖抿紧嘴唇,满心不解,望着街边众生百态,低声感慨。
“这些人,实在可悲。”
波旬殊野的目光落在街面上,语气平淡。
“皆是那妖物作祟,蛊惑人心。”
小妖转头看向他,眉头蹙起,开口发问。
“那我们该如何查这只妖?”
波旬殊野淡淡回应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妖微微一怔,满脸诧异。
“不知道?”
“妖藏于人世间,不会主动显露原形。寻常查案的法子,在这里行不通。”
波旬殊野顿了顿,缓缓说道:
“我们只能四处收集线索,梳理疑点,靠蛛丝马迹去揣测,究竟何人是妖。”
小妖低头思索片刻,心头冒出一个猜想。
“这么说来……会不会知府就是那只妖?城中这般离谱的规矩,皆是他定下的。”
波旬殊野略微思索,缓缓点头。
“你说的并非没有可能。这座城里,任何人,都有可能是妖。”
小妖抿了抿唇,打定主意,想要向路边一个老者打听城内官府衙门的方位,刚开口问话,那老者立刻伸出手掌,直勾勾看着她。
“想问消息?给钱,不给钱,我半个字都不会说。”
小妖愣在原地,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她心底万般无奈,也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从储物袋摸出几枚铜币递过去。
老者瞥了眼铜币,当即嫌弃地撇撇嘴,一把将她手上的铜币推开。
“你打发叫花子呢?我只要金币。”
“你!”
小妖心头一堵,险些就要开口反驳,话到嘴边又强行忍了回去。
眼下要拿到衙署的方位,没有别的选择。她只能咬牙,摸出几枚金币递过去。
老者接过金币掂了掂,脸上才露出满意神色,慢悠悠说出衙署所在的方位。
整条大街,人情、问询、公道,仿佛全都被换算成了银两铜钱。人人神志清醒,言谈举止都合乎常理,可心底的贪念,已经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波旬殊野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,眼底没有波澜。
小妖咬了咬下唇,低声道:“这城里……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。”
波旬殊野淡淡开口:“走吧,我们去衙署。”
小妖肚子忽然咕咕作响,方才积攒的委屈被饥饿压下去大半,她抬手揉了揉肚子。
“先吃饭吧,我饿了。”
波旬殊野微微颔首,没有异议。
二人转头,寻到街边一处简陋的面摊。木桌木凳摆在路边,蒸腾的热气从锅灶里飘出来。
小妖走上前,对着摊前的老板喊道:“老板,来一碗面。”
老板应得干脆:“好嘞!”
二人拉开板凳坐下,低声闲谈着城中的怪事。
没过多久,老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过来,恭恭敬敬搁在木桌上。
“两位慢用。”
小妖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鼻尖萦绕着面汤的香气,先前被敲诈的烦闷消散了些许。她望着碗里的面,轻声自语:
“闻着还不错。”
说罢,她拿起筷子,挑起面条,大口吃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