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在林间缓缓滑行,树影从头顶一寸寸退去。云啾啾是被晃醒的,身子一歪,手肘磕在软垫边上,她哼了声,没哭,只是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。
她记得自己靠在风宝身上睡着的,三哥还在旁边守着。可现在风不见了,树也稀了,阳光直直地照进来,晒得脸颊有点发烫。她转头看了看,身边只有四哥和七哥,一个蹲在船头,一个站在后方,都没看她。
“醒了?”七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不高不低,像平时一样。
她点点头,小手扶住舟沿,探身往前看。地面变了,不再是密实的落叶层,而是松软的黄土,颜色浅浅的,踩上去大概会陷下去的那种。灵舟的底部已经压进去了些,前头微微往下沉,走得很慢,像是拖着脚走路。
四哥没动,手掌贴在地上,指节绷得有点白。他额角有汗,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但没去擦。
云啾啾屏住呼吸,盯着他的手。土一点点变色,从浅黄到深褐,表面结出硬壳,可刚往前挪一点,那层壳就裂了,像干涸的河床,细缝噼啪作响。
“不行。”四哥低声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,“土太松,撑不住。”
她抿了抿嘴,没说话,只把下巴搁在舟沿上,眼睛眨也不眨。
四哥闭了下眼,再睁开来时,掌心往下压了半寸。这一次,土里钻出细小的金光,像沙子又不像沙子,迅速往地下扎,一缕一缕,像树根,又像蜘蛛网。它们蔓延得很快,眨眼间铺开一大片,底下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石头咬合。
地面开始变样。裂开的缝自动收拢,凹陷处隆起,整片土地像是被人从下面托了起来。最后那一层硬壳不再是灰扑扑的颜色,而是带着暗金纹路的岩面,平整得像打磨过的石板。
云啾啾看得张大了嘴,小米牙露在外面。
“成了。”四哥收回手,喘了口气,袖子抹了下额头,留下一道泥印。
可灵舟还是歪的。
她立刻扭头看七哥。七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船尾,双手抬起,指尖泛着透明的光。那光一圈圈扩散,像水波,把整个灵舟包进去。他手指微动,舟体轻轻一震,倾斜的角度慢慢回正,最后稳稳地浮在新固化的地面上,不再下陷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只是关了个灯。
云啾啾却一下子笑出来,酒窝撞在一起。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前面,小手拍着舟沿:“四哥!你把地变硬了!”
四哥回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低头检查自己刚才施术的位置。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土屑,他捻了捻,确认结构稳定。
“七哥也厉害!”她又转头,“你把船扶正了!它不歪了!”
七哥站在原地,垂着眼,像是在数地面的纹路。过了两秒才说:“只是调了落点。”
“可它歪了呀!”她急了,比划着,“刚刚这边低,这边高,像——像我堆的泥饼塌了一边!现在平了!是你弄的!”
七哥抬眼看她,目光停了停,忽然问:“你看见我动手了?”
“看见啦!”她点头,“你手一抬,光就出来了,绕了一圈,船就——”她用手比了个平衡的动作,“不晃了。”
七哥没再说话,只是轻轻嗯了一声。
四哥这时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腕,肩背松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方向,那里只剩几棵孤零零的老树,再往后,视野开阔起来,远处地势渐高,隐约能看到一片平坦的高地,土色更深,像是被太阳晒透了的陶胚。
“要出去了。”他说。
云啾啾立刻转身,趴在船头,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栏杆。风从前面吹过来,带着点泥土和阳光的味道,不湿也不冷。她仰起脸,眯着眼看远方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。
“高原。”七哥在后面说,“厚土高原的边缘。”
“我们要去那儿吗?”她问。
“快到了。”四哥答。
她没再问,只是坐着不动,眼睛一直盯着那片高地。太阳斜了点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新固化的地面上,像一小块移动的黑布。
四哥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用精锻灵土耗得有点多,指尖还有点麻,像是捏太久的泥人。他试着握了握拳,确认还能动,才慢慢把手插进袖子里。
七哥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没看地,也没看他,只盯着灵舟与地面的接缝处。他伸手,在空中虚按了一下,像是在测什么。然后点点头,低声说:“承重没问题,空间锚定也稳了。”
四哥“嗯”了声,抬头看了眼天。云不多,阳光正好。
云啾啾忽然哎了一声,指着前面:“花!”
两人顺她手指看去,就在林缘与硬土交界的地方,冒出几朵小黄花,花瓣薄薄的,茎细细的,风一吹就晃。它们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,底下还是松土,可已经被蜂窝状的灵土结构托住,不会塌。
“它怎么长出来的?”她歪头,“刚才没有的。”
没人回答她。
她也不在意,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几朵花,忽然咧嘴笑了,酒窝深深:“土变硬了,花也能活了。”
四哥听见了,没动,但肩膀好像松了点。
七哥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笑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转开,低声说:“走吧。”
灵舟轻轻一震,开始向前滑行。轮底与新地面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平稳得几乎没有震动。云啾啾坐在最前面,背挺得直直的,手扶着栏杆,眼睛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高原边缘。
她的影子跟着船一起移动,落在坚硬的土地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土味和阳光的暖意。
灵舟驶出最后一片树影,前方再无遮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