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舟滑出最后一片树影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白晃晃的,照得云啾啾眯起了眼。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下,小手在眼前一横,指缝里漏进一道道光柱。她眨了眨眼,睫毛扑闪扑闪,好几秒才看清前方——没有树了,也没有遮挡,天地突然变得特别大,大到她脑袋有点懵。
“哇。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小小的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船还在往前走,轮子碾在新固化的地面上,沙沙响,很稳,再不像刚才那样歪歪斜斜。她坐在船头,屁股底下是软垫,手扶着栏杆,整个人往前探,脖子伸得老长。
前面是一片高起来的平地,土是深黄色的,一块一块垒着,像被谁用大刀切过似的,整整齐齐地叠上去。远处的地平线直直的,连个弯都没有,天和地就那么挨着,中间啥也没有,连棵树都看不见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干干的,带着点土味,不凉也不热,吹在脸上有点糙。
她扭头往后看,四哥站在中段,背对着她,袖子卷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沾着一点灰金色的碎屑,像是刚才捏土留下的。他轻轻搓了两下,碎屑掉了,又把手插回袖子里,站得笔直,眼睛一直盯着前面那片高地。
七哥在船尾,两手垂着,掌心朝上,微微泛着一层透明的光。那光不刺眼,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往外荡,扫过地面、船身、四周的空气。他没说话,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云啾啾的背影,确认她坐稳了,才又低下头,继续维持着什么。
云啾啾转回头,又望向远方。她觉得眼睛有点累,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完。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地方,以前在林子里,树挨着树,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;在船上,两边是山,路是弯的,总有东西挡着。可这里……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好大”,可又觉得“大”字不够用。
“四哥。”她小声叫。
四哥没动,但耳朵动了动,表示听见了。
“这是哪儿?”她问。
“高原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厚土高原。”
她哦了一声,又不说话了,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太阳斜了点,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地上,像个小黑点,随着船一起往前挪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晕,不是身体晃,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,像是站在井边往下看,看不到底。她抓了抓栏杆,手指抠进木缝里,才觉得踏实了点。
“七哥……”她又叫,这次声音有点抖。
七哥走过来两步,站在她侧后方,没看她,只看着前方。“怎么了?”
“我……我看不清。”她说,“太远了,眼睛疼。”
七哥点点头,抬起手,在空中轻轻一划。那一瞬间,空气好像被拨了一下,眼前的景象没变,可光线变得柔和了,不再那么刺眼。远处的地平线也清晰了些,像是有人拿布擦了擦玻璃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她眨眨眼,果然舒服多了。她松开栏杆,小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,又站起来,踮起脚,双手扶着栏杆上沿,整个人几乎要爬上去。
“哇!”这回声音大了,带着点兴奋。
她看见远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,像是大地裂开后又被压平了,上面长着稀稀拉拉的草,黄绿相间。再过去,是一片平坦的坡地,土色更深,像是被火烤过一样。风从那儿刮过来,卷起一点点尘土,飞得不高,就在地表飘着,像一层薄雾。
“四哥,你见过这儿吗?”她回头问。
四哥终于动了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那道山脊。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,不再是平时那种冷冷的、干活的样子,而是……像是认出了什么老朋友。
“嗯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来过。”
“真的?”她眼睛亮了,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小时候。”他说,“跟爹娘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看着他。四哥很少提小时候的事,她知道他不太愿意说。可现在他站在那儿,望着远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件旧东西。
她转回头,又看向高原。这一次,她不再觉得害怕了。她知道四哥来过,这片地他认得,那就不是陌生的地方。她挺了挺小胸脯,站得更直了。
七哥站在后面,看着她小小的背影。他没再说话,只是指尖的光又闪了闪,悄悄在船头周围加了一圈看不见的屏障,确保风不会突然变猛,也不会有尘土扑到她脸上。
灵舟继续往前滑,速度慢了下来,像是怕惊扰这片安静的土地。地面越来越硬,颜色也越来越深,踩上去大概会发出“咚咚”的声音。云啾啾蹲下来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下巴搁上去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花!”她忽然指着前面,“又有花了!”
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就在路边的裂缝里,又冒出几朵小黄花,花瓣薄得能透光,茎细细的,风一吹就晃。它们长得歪歪扭扭,可就是不肯倒。
“是你弄的吗?”她回头问四哥。
四哥摇摇头:“不是我。是它自己长的。”
“可你把土变硬了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要是还松的,它就站不住。”
四哥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她嘿嘿笑了两声,酒窝撞在一起。她又站起来,踮脚张望,忽然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,有一小团灰影,像是房子,又像是石头堆。
“那边有东西!”她喊。
四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眼神沉了沉,低声说:“那是老村的遗址,早没人住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多问,只是盯着那团灰影,直到它被阳光照得模糊了轮廓。
灵舟终于停了。船身轻轻一震,轮子陷进土里半寸,稳稳地定住。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风在耳边轻轻刮着,带起一点点尘土,打在船板上,沙沙响。
云啾啾没动,还是趴在船头,手扶着栏杆,眼睛盯着前方。她的影子落在地上,小小的一团,风吹不动。
四哥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她旁边,没看她,只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黄土。他的呼吸慢了点,像是在听什么。
七哥走到船尾边缘,指尖的光彻底散了。他扫了一眼地面承重纹路,确认稳固,又看了看空间锚点,轻轻点了点头。
云啾啾终于开口,声音软软的:“我想下去。”
四哥没拦她。
七哥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背上,等着她下一步动作。
她没急着跳,只是坐着不动,手抓着栏杆,眼睛一直看着那片土地。风吹起她的浅金卷毛,一缕一缕地飘着。
她的脚尖轻轻点了点船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