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脚尖轻轻点了点船板，又缩回去。
风还是那股干干的风，吹得裙角一掀一掀。她低头看自己小靴子，鞋尖上沾了点灰，是刚才蹭到栏杆留下的。她抠了抠，没抠掉。
灵舟停稳了，轮子陷进土里半寸，不动了。四哥往前走了两步，站的位置正好能挡住一阵横来的风。他没回头看她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，像根插在地上的桩子。
云啾啾咽了下口水。
她刚刚说想下去，是真的想下去。可现在真要跳了，又觉得……这地太大了。一眼望不到边，连个坡都没有，平得像是谁拿刀削出来的。她蹲过马步，也爬过大哥的膝盖，但从来没踩过这么空旷的地。
她慢慢松开抓着栏杆的手，手心有点汗，黏在木头上扯出一点点声音。她挪了挪屁股，屁股底下软垫咯吱响了一下，她整个人滑到船沿，两条小腿悬在外面晃荡。
风吹得她脚踝凉凉的。
她伸出一只脚，鞋尖往下探，一点、一点，终于碰到了地面。
土是硬的，暖的。
她“呀”了一声，脚收回来，低头看鞋底——沾了层薄黄泥，浅浅一层，像撒了点玉米粉。她又把脚放回去，这次整个脚掌踩实了，用力跺了两下。
“噗、噗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踏实。
她咧嘴笑了，露出小米牙，酒窝一下子撞出来两个。她双手撑住船沿，膝盖一弯，整个人轻巧地跳了下去，落地时还顺手拍了拍裙子。
站住了。
她抬头看四哥。四哥也正低头看她。
她冲他笑，张开手转了个圈，裙摆甩起来，带起一小片尘土。
四哥没笑，也没动，只是看着她，然后慢慢走过来，在她旁边蹲下。
他手掌摊开，按在土上，轻轻抹了两下，把一块凸起的土疙瘩压平了。动作很轻，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“这土，”他开口，声音还是那样，低低的，不快也不慢，“很老。”
云啾啾也蹲下来，学他的样子把手放在土上。热乎乎的，比手心还暖一点。
“比爷爷的爷爷还老。”四哥说，“风刮来的沙，一年年堆，堆成了高原。”
她眨眨眼：“风？就是刚才那个风？”
“嗯。”
她扭头往后看，仿佛能看见那些风背着沙跑的样子。她又低头看土，伸手抓了一把。土是颗粒的，粗粗的，夹着些小石子，不像院子里扫地时扬起来的灰那么细。她捏了捏，松手，土从指缝漏下去，只剩几粒卡在虎口。
“它一直在这儿？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没人踩？”
“有人。”他指着远处那团灰影，“以前住在那儿的人，天天踩。”
“那他们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
她哦了一声，没再问。她知道四哥不喜欢多说别人的事。她又抓了一把土，这次攥紧了，使劲捏，想捏成一团。可一松手，土就散了。
她皱眉。
四哥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是把自己的手按进土里，再抬起来时，掌心里多了个小圆球，表面光滑，像颗煮熟的蛋。
“你做的？”她眼睛亮了。
他点点头：“土要够实，水要刚好。”
她立刻动手，挖更深一点，找看起来更结实的土，还往手心哈了口气，假装加了水。她搓啊搓，搓得手心发红，终于搓出个歪歪的小球。她举起来给四哥看：“这个！”
四哥看了一眼，点头：“行。”
她乐了，把小土球宝贝似的放在地上，又开始搓第二个。搓着搓着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头问他：“四哥，你也玩过吗？”
四哥顿了顿。
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，那石头半埋在土里，边角磨得圆了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说：“小时候。”
“跟谁？”
“爹娘。”
她不吭声了，只盯着他看。四哥很少提爹娘，每次说都只有三个字，像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碎掉。
她悄悄把手里的土球捏扁，然后用手指在上面戳了个坑，又戳一个。
“他们也教你捏土球？”她小声问。
“教我认土。”他说，“哪种能长东西，哪种只能盖房。”
她点点头，好像听懂了。她把手伸进土里，挖得更深，挖到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土，摸起来也更软。“这个呢？”
“这个，”他伸手碰了碰，“以前能长草，后来旱了，就剩壳了。”
她哦了一声，又挖。挖着挖着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她指尖碰到了一根硬东西。她小心扒拉开周围的土，露出一小截灰白色的条状物，弯弯的，像是……骨头？
她抬头看四哥。
四哥凑近看了看，伸手把她的小手拨开，自己轻轻把那东西周围的土拨干净。不是骨头，是一节干枯的根，早就没了水分，一碰就脆。
“老树的根。”他说，“活过，死过，埋了。”
她看着那根，小心翼翼摸了摸。脆脆的，像晒干的豆角。她突然觉得有点难过，又不知道为什么难过。
她把它重新埋回去，用手拍了拍土。
“它睡着了。”她说。
四哥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眼神好像松了一点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旁边一块稍微高点的地方，抬起脚，在土上踩了个印子。小靴子的花纹清清楚楚留在地上。她又换左脚，踩另一个。
“四哥你看！”她喊，“我的家！”
四哥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，低头看那两个小脚印。风从远处吹来，卷起一点点尘土，扑在脚印边上，但没盖住。
他蹲下，手指沿着其中一个脚印的边缘描了描，像是在确认深浅。然后他轻轻说了句：“嗯，你的家。”
她咯咯笑起来，转身又去挖土，这次挖出个小坑，把刚才搓的土球放进去，说是房子，又在旁边戳几个洞，说是花。
她一边玩一边哼歌，调子乱七八糟，词也没个准样。她把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又抓一把土，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，看着阳光照得土粒闪闪发亮。
“暖的。”她嘟囔，“土是暖的。”
四哥坐在她旁边，背靠着一块矮石，一只手放在膝上，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指尖轻轻碰着地面。他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她玩，偶尔帮她把滚远的土球捡回来。
太阳斜了一点，影子拉长了。她的脸和手都沾了土，卷毛上也粘了几粒灰，但她不在乎。她正忙着用小树枝在土上画圈，说是种田。
风又来了，比刚才温柔，轻轻拂过她的后颈，吹得她打了个小喷嚏。
她揉揉鼻子，继续画。
她的双脚稳稳踩在厚土上，手心里全是泥土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