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啾啾还蹲在那块芽苗前,小屁股坐在软土上,两条腿岔开,手撑在身后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绿。太阳又往下溜了一截,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了半个芽苗。可那点绿没躲,它迎着光,一点一点,把影子顶破。
四哥就守在她旁边,一只手搭在她背后,掌心温温的,像块晒透的石头。
风轻轻卷过,带起一撮尘土,又放下。她忽然听见远处有动静。
不是风刮的,也不是树响,是土里传来的——“咕噜”一下,像谁踩进了湿泥坑。
她耳朵动了动,扭头看过去。
那边是个缓坡,土色比这边深,像是夯过好几遍。坡顶上,碎石滚了一下,接着又滚一下,窸窸窣窣的。
四哥立刻绷直了背,肩头一紧,手也收了回来,挡在她身前半步。他没说话,但整个人都变了,像块突然凝住的泥墙,不动,却压得住风。
她小手无意识抓了下他衣角,没哭也没闹,就睁大眼望着坡顶。
土又动了。
一个毛乎乎的脑袋冒了出来。
圆的,耳朵短,鼻头黑亮亮的,像刚捏好的泥塑。它探出半边身子,停住,低头嗅了嗅空气,然后慢吞吞地迈了一步,又一步。
是只熊。
可不像书里画的那种凶巴巴的山林猛兽。它胖乎乎的,肚子快贴地,走起来一摇一晃,像揣了个大土球。毛是浅黄褐色,沾着草籽和干泥块,耳尖一圈深褐,像戴了顶旧帽子。
它停下,在三步外站定,低头闻了闻地面,鼻子抽了抽,眼神却不凶,反倒有点怯生生的,像怕自己太重,踩坏了什么。
云啾啾屏住呼吸,手还抓着四哥的衣角,可眼睛已经笑弯了。
四哥没动,也没拦,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仰脸看他,嘴巴抿着,眼珠子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。
他顿了顿,低声说:“它不怕你,你笑一下。”
她愣了下,随即咧开嘴。
酒窝从脏兮兮的小脸上挤出来,小米牙闪了一下,咯咯一声笑了出来,声音不大,像风吹铃铛尾巴。
那土熊耳朵抖了抖,脑袋晃了晃,像是被这笑声撞了一下。
然后,它往前走了两步,慢得像在数脚印。
走到她跟前,它蹲坐下来,比她高一点点。它没伸手,也没叫,就那么低了低头,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。
那一蹭,软乎乎的,带着点土味和暖烘烘的气息,像谁拿旧棉袄角拂了下皮肤。
她“哇”了一声,往后一倒,直接躺在了土上,两条小腿乱蹬,咯咯咯笑个不停,整个人像条翻了肚皮的小鱼,在软土上打了个滚。
土熊没吓跑,反而歪了歪头,看她滚。
她滚完,趴着,手撑地抬头看它,脸蛋红扑扑的,头发沾着草叶,鼻尖全是灰。
它也学她,慢悠悠地侧身躺下,四爪朝天,还蹬了两下,像在挠空气。
四哥站在旁边,忽然“嗤”地笑了一声。
很轻,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他抬手抹了下嘴角,又迅速收回去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可眼角已经松了,不再是刚才那堵冷冰冰的墙。
云啾啾爬起来,一屁股坐在土熊肚子上。它也不动,就那么躺着,任她坐,还微微拱了拱,像是给她垫了个软垫子。
她伸手摸它耳朵,软的,热的,耳尖那圈深褐毛有点扎手。她咯咯笑着,又去揪它脖子上的厚毛,结果扯出一颗干浆果,啪嗒掉地上。
“你藏零食!”她奶声奶气地告状,指着它鼻子。
土熊打了个哈欠,露出粉红舌头和短短的牙,懒得理她。
她转头看四哥,眼睛亮亮的:“四哥,它是谁?”
四哥蹲下来,手掌平伸出去,掌心朝上,放在土熊鼻子前。
土熊低头闻了闻,呼出一口气,喷得他掌心一颤。然后它抬起脑袋,用额头顶了顶他掌心,像在回礼。
四哥这才转向妹妹,声音温和得不像话:“这是厚土高原的守护灵兽,叫土熊。它感应到你的心意,特地来见你。”
“特意?”她眨眨眼,“它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这片土,它最熟。你让芽苗活了,它就知道,心源之体来了。”
她听得似懂非懂,但没关系,她现在只想玩。
她翻身骑到土熊背上,两条小腿夹了夹,喊:“驾!驾!小土马!”
土熊没动,连眼皮都没抬。
她急了,拍它屁股:“走呀!”
它慢吞吞地翻了个身,把她甩下来,然后一骨碌站起来,抖了抖毛,草籽和碎土簌簌往下掉。
她摔在软土上,也不恼,咯咯笑着爬起来,又扑上去抱它脖子。
它被扑得一个趔趄,差点跪地,最后稳住,无奈地坐着,任她挂在身上。
太阳更斜了,天边开始泛橙,风吹过来,带上了点凉意。
四哥站起来,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条薄毯,浅灰色的,边角绣着一圈细密的土纹。
他走过去,轻轻抖开,盖在她腿上。
她正趴在土熊背上哼歌,调子跑得没边,一会儿“咿呀”,一会儿“咚咚”,还配着手拍它屁股当鼓敲。
土熊耳朵抖了抖,居然跟着节奏晃了晃脑袋,像在打拍子。
四哥看着,嘴角又翘了下。
他没走远,就在她侧后方蹲下,一手撑地,一手虚扶着她小腿,防她滚下来。
土熊也趴下了,蜷成个大土团,让她靠着。
三人一兽,就这么坐在土坡上,面朝落日。
远处的老村遗址静静立着,墙根塌了一半,灶台空荡荡的,风吹过,带起几缕枯草。可此刻没人看那些,也没人想那些。
风很轻,土很暖,连空气都变得慢了。
她哼累了,脑袋一点一点,眼皮打架,可还是不肯闭,死死盯着土熊的耳朵,看它怎么一抖一抖赶苍蝇。
“土熊……”她含糊地叫。
“嗯?”四哥应。
“它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他说,“它会一直在这儿。”
她点点头,手还搭在土熊脖子上,慢慢滑下去,最后垂在身侧。
土熊察觉了,悄悄挪了挪身子,把自己的后背垫得更平了些,让她靠得舒服点。
四哥伸手,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泥痕,结果越抹越花,最后干脆放弃。
他低头看她,小脸红扑扑的,睫毛上沾着点尘,呼吸匀净。她没睡死,还在哼歌,只是声音越来越小,断断续续,像快没电的玩具。
他轻声说:“歇会儿吧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眼皮终于合上。
土熊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鼻息轻喷,像是在问:她还好吗?
他点点头。
它便重新趴下,耳朵朝外,眼睛半眯,守着这一小片安静。
天边最后一道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叠在一起,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。
风起了,凉了一些。
四哥没动,只是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肩膀。
土熊也动了动,把自己的前爪往前伸了伸,形成一道小小的屏障,替她挡住斜吹来的风。
她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