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勇还坐在水泥地上,后背贴着沙发腿,膝盖发麻也没动。
他不敢睡,怕一闭眼那些门就晃起来。
窗外火车声远了,屋里只剩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空气忽然轻颤了一下,像水波纹从中间裂开。
一道半透明身影慢慢浮现,穿着旧式长袍,手里拎个酒葫芦。
胡子一翘一翘的,是吴道子。
林大勇没起身,也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着他。
他知道这人不是活人,也不是鬼,是某种留下来的念想。
以前总在最要命的时候冒出来讲半句话,急得他直跳脚。
这次吴道子没笑,也没捋胡子,站得笔直。
他看了林大勇一眼,眼神像是穿透了好多年。
“老夫残念将散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林大勇喉咙动了动,还是没出声。
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可真来了,心口还是闷了一下。
上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话,还是父亲坠崖前那晚。
吴道子抬起手,掌心浮起一道玉简形状的光纹。
淡金色的文字在空中旋转,隐约有符文流转。
“《混元无极功》残篇。”他说,“筑基到凝丹,够你走一段路。”
光纹缓缓飘向林大勇眉心,轻轻一震,融了进去。
林大勇闭上眼,脑中闪过几行字,又立刻模糊。
他没去追内容,只记住了那股温润的气息。
“这功法不讲快,只讲稳。”吴道子说,“你性子怂,反而合适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终于扬起一点弧度,“别总想着靠系统换东西救人,自己强才是根本。”
林大勇睁开眼,点点头。
他想起北疆冰窟里跪着破幻的那一幕,指尖还在发凉。
那时候他才明白,一个人扛不住的事,交给国家也能成。
吴道子看着他,目光温和了些。
“我等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”
“不是为了传功法,是为了确认——你能接得住。”
林大勇呼吸一滞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接得住,但他知道,他不能躲。
从母亲咳血那天起,他就没资格说“我不行”。
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吴道子的身影也开始变得稀薄,边缘泛起微光。
“路怎么走,看你自己了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要散去。
林大勇猛地站起身,嘴唇张了张。
他想问很多事,比如九扇门到底关着什么,比如守门人为何都死了。
但他最终一个字都没说。
他知道有些答案,得自己走到了才能看见。
别人给的,终究是别人的路。
吴道子的身影一点点碎开,化作无数光点,像夏夜萤火。
它们缓缓上升,在空中划出淡淡的轨迹。
有一粒落在林大勇肩上,停了一瞬,又轻轻飞走。
林大勇站着没动,双手垂在身侧。
他看着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天花板角落,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只有挂钟还在走,滴答、滴答,和刚才一样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的老茧被药篓磨得发硬。
这双手挖过参、爬过雪、抱过差点冻死的自己。
现在又要开始练功了,不是为了贡献值,是为了能多扛一阵。
他没坐回去,就站在客厅中央,双目微闭。
识海里多了部功法,沉甸甸的,像一块刚打好的铁胚。
还没开炉,但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分量。
外面天色依旧漆黑,城市还在沉睡。
王翠花家的电视早就关了,整栋楼都没什么动静。
他听见楼上邻居家小孩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他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蓝布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背包靠在墙角,藤编药篓静静躺着,里面空了。
袁守仁给的避寒符还在夹层里,没用上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吴道子,是在采药路上摔进山沟。
那人半截身子陷在土里,咧嘴一笑:“小子,命挺硬啊?”
然后甩下一句“东南坡有灵气”,人就没了。
后来每次危急时刻,都会冒出来叨叨两句。
从不说全话,但从没坑过他。
现在终于把话说完了,也走了。
林大勇睁开眼,视线落在茶几上。
墨镜还在那儿,镜片反着月光,幽幽的一片。
那是张半仙留下的,写着“等你”两个字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累,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疲惫。
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人撑着,哪怕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。
现在真没人了,全得靠他自己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眼皮一激灵。
远处有辆环卫车在扫街,刷刷的声音特别清楚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有点发紧。
他知道明天还得去事务部报到,秦雪舟肯定又要查他体征。
周素琴大概会塞给他一瓶新泡的灵参茶,假装路过。
但现在不行。
现在他得先把这部功法理清楚。
不是为贡献值,也不是为救谁,是为自己能活下去。
他转过身,重新站回客厅中央。
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双手自然下垂。
脑子里浮现出那几行字:引气入络,循督脉而上,不可急,不可躁。
他试着呼吸,一吸一呼,节奏放得很慢。
刚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,就像平时喘气一样。
直到第三轮,小腹深处才有一点热意冒出来。
那热度很微弱,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星。
但他感觉到了。
这是真的,不是系统给的,是他自己引来的第一缕气。
他没激动,也没睁眼,继续维持着姿势。
额头渗出一层细汗,顺着太阳穴滑下来。
房间里静得能听见汗珠砸在地板上的声音。
突然,眉心一烫,像是被人点了一指头。
他差点散了气息,赶紧稳住呼吸。
再仔细感应,那股热意已经顺着脊椎往上爬了一寸。
他知道这才刚开始。
筑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,可能要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
但他不怕慢。
他爸说过,山路走得慢的人,往往最先到山顶。
因为不会摔。
他站得笔直,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。
窗外天边微微发白,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窗台。
灰尘在光线里浮动,像无数细小的星子。
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轮廓清晰。
没有颤抖,也没有动摇。
这一站,就不打算再跪下了。
门外传来快递员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接着是电梯“叮”的一声,有人出门取包裹。
生活照常运转,没人知道昨晚有个老头彻底消失了。
林大勇依旧站着,气息越来越稳。
那点热意在他体内绕了小小一圈,又落回丹田。
虽然只转了一圈,但确实动了。
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心里松了口气。
至少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他睁开眼,看向墙上的挂钟。
六点十七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没动地方,也没打算坐下。
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。
没有系统提示该往哪走,没有老头跳出来指点迷津。
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实。
但他也清楚,这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不是靠上交换资源,不是靠姐姐们护着。
是他自己,一步一步,往前走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心,那里的老茧已经被汗水浸软。
但这双手,还得握更久的药锄,还得攀更高的山。
还得,把那些门重新关上。
窗外鸟叫了一声,短促清脆。
他抬起头,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。
眼睛有点红,脸色发青,但眼神是亮的。
他知道吴道子说得对。
路怎么走,看他自己了。
现在,他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