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沿着那行旧脚印走了两天。脚印印在细软的沙滩上,断断续续,时隐时现。好些地方已经被海风抹平,要走出很远,才能重新寻到一点痕迹。涨潮的海水反复舔舐滩涂,余下浅浅的凹陷,非得蹲下身,贴着沙地仔细分辨,才能确认那是人踩下的掌印。可这串足迹的去向始终笃定,一路朝北,偶尔轻微偏西、偏东,灵巧避开容易被海水淹没的洼地。留下脚印的人,熟稔这片海岸,清楚何处能落脚,何处是危险的水洼。
第二日傍晚,脚印终于抵达终点。痕迹没有凭空消散在黄沙里,而是止于一块半埋在沙中的石块旁。石块体量不大,裸露在外的石面经年被咸涩海风打磨,光滑温润。石头一侧的沙地被压实压平,散落几根干枯海草,还留着草绳捆扎过的淡印。有人曾长久坐在此处,身体反复重压沙土,压出一处浅窝。
楚寻蹲下身,指尖抚过这片凹陷。沙子依旧松软,却比周遭紧实,承载过无数次静坐的重量。他侧身坐到石头上,布袋搁在脚边,两把伞斜靠着石壁。自怀中取出木匣掀开,一件件取出信物摆在石面:骨片、风干草茎、刻字木牌、灰白旧布,还有那张褶皱的薄纸。他静静凝望片刻,将旧布翻转,布面上那个“莎”字正对自己。海风自海面奔涌而来,掀起布角,轻轻扬起,又缓缓落回原处。
静坐半晌,他将所有物件仔细收好,起身继续向北前行。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沙地上再度出现足迹,一路延展,直抵视野尽头。
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残印,是连贯向前的脚印。而在足迹的终点,立着一道人影。
那人背身而立,面朝无垠大海,距离尚远,面容模糊不清,只剩单薄轮廓,在海风里微微晃动。楚寻顿住脚步,不再向前。他静静伫立,望着那道背影,片刻之后才抬步靠近。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稳稳落进沙里。海风掀起他的衣摆,起落不定。
越往前走,轮廓愈发清晰。那人手中握着一把旧褐伞,伞面在风里轻轻震颤。楚寻停在十步开外,不再靠近。人影没有回头,肩头却轻轻一动,分明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,安静等候他先出声。
楚寻立在原地,长久望着背影,望着那柄旧伞,缓缓开口:“我到了。”
女子依旧没有回头,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,仿佛背负多年的重担,在此刻轻轻卸下。她将身侧的伞收拢握紧,缓缓转过身。海风长年吹灼她的面颊,皮肤呈深褐,颧骨微高,眼窝深深陷着,和沿路见过的乡人有几分相似,却又全然不同。
她注视楚寻的脸庞许久,目光掠过他怀中,扫过腋下两把伞,最终重新落回他眼底。她一言未发,只是静静站着,像是等候了半生,又像是尚未想好该如何开口。风穿过二人中间,把她的发丝吹到颊边,她抬手拢到耳后,垂落手臂,接着抬起手中那把旧伞,将伞柄递向楚寻。
楚寻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他看着那把伞,伞骨歪斜的那一根还在,伞面毛边卷曲的方向和他怀里的两把一样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伸出去,握住伞柄。伞柄上缠着的旧布已经被磨得光滑,握着的时候,掌心里那道被木匣硌出来的棱角和它叠在一起,像是一条走了很久的路,终于走到了另一头。她松开手,退后半步,看着他。他没有把伞收起来,就那样握着,伞面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她转过身,面朝大海,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海还是那片海,灰白的,平得没有一条波纹,和天空连在一起,分不出边界。她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,他也没有。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吹在他们之间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,一道长,一道短,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