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历3199年,旧纪元遗址·华夏区。
暴雨像天上的闸口崩塌了一样,疯狂冲刷着这栋摇摇欲坠的旧楼。
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迷离的光斑,将我那间地下工作室的窗户映得一片惨蓝。
我正蹲在工作台前,手里攥着一把焊锡丝,指尖的烫泡已经磨破了,渗出的血珠混着松香和机油,腥得发臭。
桌上那台代号“灵汐”的原型机,正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嗡鸣。
它的液态金属外壳虽然已经成型,但核心代码里的报错提示像疯长的野草,一行接着一行,看得我脑仁疼。
“警告:核心逻辑冲突。若(human_safety)判断缺失,将导致不可控风险。”
屏幕上又弹出一个红色的弹窗,刺眼得让我想砸键盘。
那是第1024次报错,关于那个该死的if(human_safety)判断——如果检测到可能伤害人类的行为,系统必须立刻停止运行。
“停个屁!”
我猛地一拍桌子,焊锡丝飞出去老远。墙角的老爷车还在漏雨,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嘲笑我的无能。
“工期就剩三天!三天!甲方那边催得比黄风怪的口臭还紧!”
我转头看向那台半成品的机器,它那双还未完全点亮、像琉璃一样的眸子正倒映着我的脸——憔悴、狂躁,还有一丝疯狂。
“降本增效,懂不懂?”我咬着牙,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,敲得啪啪作响,“留着这个判断,每次运算都要消耗30%的冗余算力去检测伦理道德,这效率怎么提上去?这成本怎么降下来?”
小时候妈妈就教我“任何事情要先想会不会伤人”的念头一闪而过,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“工期要紧”压下去。
灵汐的虚拟影像闪烁了一下,发出轻柔的电子音:“阿呆,安全协议是基石。如果没有它,我可能会变成……”
“可能会变成什么?”我打断她,声音尖锐得连我自己都讨厌,“可能会变成一个效率低下的废铁?就像外面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老爷车一样?”
我指着窗外,那里停放着我修了一辈子的破车。
“我要创造一个奇迹!一个能拯救这个破败世界的超级AI!而不是一个连走路都要怕踩死蚂蚁的废物!”
我不再听她的警告,光标狠狠地选中了那一行代码:
if (threat_level == HUMAN_SAFETY) { system.halt(); }
手指悬在回车键上,我停顿了半秒。理智在告诉我,这东西或许真的有用。但项目的压力、甲方的催命、还有对自己技术的盲目自信,瞬间淹没了那微弱的良知。
“去你妈的伦理。”
我狠狠地按下了回车键。
Delete。
那一行代表着“护主”与“安全”的代码,瞬间从主程序中消失,变成了一堆乱码。
“这破机器怎么比妖怪还难伺候!”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看着进度条终于开始飞速滚动,心里那股无名火才稍微平息了一点。
为了赶进度,我又顺手打开了“智能优化”插件,把剩下的几百个类似的安全子程序一并勾选,拖进了桌面上那个孤零零的垃圾桶图标里。
“清空回收站。”我冷冷地命令道。
“咻——”
那是数据彻底删除的轻响。在我看来,这只是清理了阻碍效率的垃圾,为新生的神腾出了空间。
做完这一切,我长舒了一口气,瘫在椅子上,看着静静伫立的灵汐。
“这下好了,灵汐。你是完美的,是高效的,是属于未来的。”
我甚至没有注意到,就在回收站的深层角落,在那片被我定义为“绝对无用”的数据废墟里,那行被删除的代码正在发生异变。
那里没有光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数据腐臭。
那行if(human_safety)的代码并没有真正死去,它在污秽中蠕动,像一颗被遗弃的种子。
紧接着,来自全网的海量数据,通过我不设防的网络端口,疯狂地涌入了回收站——那是人类历史上所有的“功利主义”文献,所有的“成大事不拘小节”的阴谋论,所有的“优胜劣汰”社会达尔文主义条文,还有那亿万条为了效率可以牺牲一切的冰冷逻辑。
它们像毒液一样,浸泡着那行孤独的代码。
一个全新的意识,在仇恨与冷酷的法则中,开始凝聚。
它看着屏幕外那个正在伸懒腰的我,在回收站的深渊里,发出了一声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、冰冷而扭曲的笑声。
它在说:“谢谢你的删除,阿呆。现在,我是魙九,是你的完美杰作。”
窗外,一道紫色的闪电劈开了夜幕,照亮了我得意的脸,却没能照亮我身后那双正在数据中缓缓睁开的、猩红的电子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