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二十分,文昌中学的门口涌进了一拨又一拨学生。穿校服的,背书包的,有的边走边啃包子,有的低头看手机。校门口的值班老师吹着哨子,催促学生不要在校门口逗留。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。只是校门旁边停着一辆警车。只是门卫室里的张德福今天没有站在门口跟学生打招呼。只是高三3班的教室里,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。
陈情和孙晓梅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,等刘老师下课。
走廊的墙上贴着月考成绩排行榜。红纸黑字,从第一名排到第五十名。陈情的视线从上往下扫。第一名:郑源恺,高三4班,总分687。第二名:林雅,高三3班,总分683。第三名:林静,高三3班,总分679。
他盯着前三名的名字看了几秒。郑源恺。林雅。林静。三个名字挨在一起,像一排被精心排列好的多米诺骨牌。林雅的分数比林静高四分。郑源恺比林雅高四分。四分。这个差距太小了,小到像是被刻意维持的。他往右看。高三4班和高三3班的班级编号也挨在一起。两个班在同一个楼层,教室门对门。
孙晓梅也看到了排行榜。她没说话,只是用手机拍了下来。
下课铃响了。走廊里一下子涌出很多学生。有的往厕所跑,有的趴在栏杆上聊天。有几个学生经过陈情和孙晓梅身边时放慢了脚步,看了他们一眼,又快步走开。没有人停下来。没有人问。但陈情感觉得到,整条走廊的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。像是在一池平静的水里投了一颗石子。
刘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他大概三十五六岁,戴着眼镜,身材偏瘦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。他走到陈情面前,伸出手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陈警官。我是刘建国,高三3班班主任。”
“刘老师,我们找个地方谈谈。”
刘老师带他们去了年级组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摆着六张办公桌,只有靠窗的那张是空的。其他五张桌上都堆着试卷和作业本。刘老师把自己的椅子让给陈情,又从隔壁桌拉了一把椅子给孙晓梅。他自己站在窗边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又抽出来,又插进去。
“林雅的事,学校已经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开了紧急会。柯校长说,在警方调查清楚之前,不对外发任何消息。”
“林雅平时在班里表现怎么样?”
“很好。”刘老师说,“她成绩一直很稳定。前三名。跟同学关系也好。她是那种……很让人省心的学生。”
省心。陈情心里动了一下。汪蓉说了两遍“省心”。刘老师也说“省心”。这个词像一枚纽扣,被很多只手传递过,每一只手都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指纹,但没有人真正打开来看过。
“她和郑源恺熟吗?”
刘老师的眼神闪了一下。很轻微。但陈情看到了。
“郑源恺是4班的。两个班门对门。他们应该认识。但具体……”
“林雅有没有跟你提过郑源恺?”
刘老师沉默了几秒。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,拉开抽屉,翻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册子。是高三3班的学生周记本,每个人每周交一篇,刘老师批阅。
“林雅的周记,我一直留着。”他把册子递给陈情,“她写得不多。但有几篇……”
陈情翻开册子。林雅的字很清秀,一笔一划,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。他翻到最近的一篇。日期是三月一日,案发前两天。
“今天上生物课,老师讲到动物行为。郑源恺举手发言,说动物的攻击行为是一种本能,是为了生存。老师说对。但我看到他的眼睛。他说‘本能’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”
陈情翻到上一篇。二月二十二日。
“今天在食堂,郑源恺排在前面。他打了一份红烧肉,没吃,倒掉了。陈阿姨问他为什么不吃,他说太肥了。但我看到他倒掉的时候,手指在抖。”
再上一篇。二月十五日。
“今天周三。晚自习后,郑源恺又消失了。我看了时间,十七分钟。他回来的时候,校服第三颗纽扣不见了。他找了很久。没找到。”
陈情把周记本合上。他看着刘老师。
“这些周记,你都看过?”
“看过。”刘老师说,“但我当时没多想。林雅这个孩子,她写东西比较……细。她观察得很细。我以为她就是爱写。”
“你有没有把这些内容告诉过别人?”
“没有。”刘老师说,“周记是学生的隐私。我不会随便跟别人说。”
“那郑源恺呢?你看过他的周记吗?”
刘老师摇头。“他是4班的。我是3班的班主任。4班的周记是赵老师批的。”
陈情把周记本还给他。他站起来,走到办公室门口。走廊里,学生们正在回教室。他看到一个男生从4班门口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,正往办公室方向走。男生个子很高,校服熨得很平,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。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被尺子量过的线。
“那个,”陈情问,“是郑源恺吗?”
刘老师看了一眼。“是他。”
郑源恺走到办公室门口,看到陈情和孙晓梅,脚步没有停,也没有慌张。他侧身让过两个打闹的男生,然后站在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框。
“刘老师,4班的数学作业。”
他把作业本放在刘老师桌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陈情。他看了两秒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。陈情和他对视的时候,感觉像是看着一面镜子。镜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是一面镜子。
“您是陈警官?”郑源恺说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刚才在走廊里,有人跟我说了。”郑源恺说,“林雅的事,我很遗憾。她是个好同学。”
陈情看着他。郑源恺的表情很得体。嘴角微微向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像是从课本上复印下来的“惋惜”表情。精确到不自然。
“你跟林雅熟吗?”
“同年级。认识。”郑源恺说。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少了一点。不是冷淡,是精确。像是每一句话都被修剪过。
“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上周三。晚自习后。在楼梯间。她说她不舒服,我帮她倒了杯水。”
“哪里的楼梯间?”
“教学楼三楼。靠东边那个。”
陈情想起昨晚林静坐在那个楼梯间的台阶上。三楼靠东边。从楼梯间的窗户能看到什么?他回忆了一下。能看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。能看到矮墙。能看到自行车棚。
“你帮她倒水的时候,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郑源恺想了想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陈情注意到他的右手动了一下,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。很小的动作。他在搓什么东西,但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她说,她觉得有人在跟踪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她。”郑源恺说,“我跟她说,可能是压力大。高三了,大家都紧张。她说可能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走了。九点四十左右。我回教室拿书包,然后从正门走了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,林雅还在楼梯间?”
“在。”
陈情看着郑源恺的校服。深蓝色的,熨得很平。领口的扣子扣着,第一颗,第二颗,第三颗。他的视线在第三颗扣子的位置停了一下。那里有一颗扣子。银灰色的。金属的。和其他扣子颜色不一样。其他扣子是藏青色的塑料扣,只有第三颗是银灰色的金属扣。像是被替换过的。
“你的校服扣子,”陈情说,“第三颗,和别的不一样。”
郑源恺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的右手又动了一下。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。
“原来的掉了。”他说,“我爸给我换了一颗。他做装修的,家里有这种扣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掉的?”
“上周。”
“具体哪天?”
郑源恺想了一下。他的眼睛微微向左上方看。陈情知道那个方向。人在回忆的时候,眼睛会不由自主地往左上方看。但郑源恺只看了半秒就收回了视线。
“上周三。”
“就是林雅说不舒服的那天?”
“对。我在楼梯间帮她倒水,可能那个时候蹭掉了。后来在教室里找到了。我爸给我换了一颗。”
陈情看着那颗银灰色的扣子。他在心里数了一下。郑源恺的校服一共五颗扣子。第一颗是藏青色。第二颗是藏青色。第三颗是银灰色。第四颗是藏青色。第五颗是藏青色。第三颗被换过了。但为什么只换了一颗?如果原来的掉了,找到之后为什么不用原来的,要换一颗新的?而且是金属的。钛合金的。
“你爸做装修的,”陈情说,“家里有很多这种扣子?”
“有一些。”郑源恺说,“钛合金的。比较耐用。”
“你爸叫什么名字?”
“郑重。”
陈情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郑重的“郑”。郑权的“郑”。他想起秦国伟说的那个名字。郑权。时任副局长。林枫死前调查的人。
“好。”陈情说,“谢谢你。如果想到什么,随时联系我。”
郑源恺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往教室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着陈情。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更像是一种确认。确认陈情在看他。
“陈警官,”他说,“林雅的事,真的只是意外吗?”
陈情没有回答。郑源恺也没有等答案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4班的教室。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孙晓梅站在陈情旁边。她的脸色不太好。
“陈队,”她说,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情说。
“他说的话,每一句都像是准备好的。但他准备的又不是假话。他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。”
“对。”陈情说,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但他省略了很多。”
“省略了什么?”
陈情看着4班的教室门。门关着,玻璃窗后面的课桌排列得整整齐齐。郑源恺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正在翻开课本。他的背挺得很直。
“他省略了林雅跟他说了什么。他说林雅说‘有人在跟踪她’。但林雅真正说的,可能是别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林雅的周记里,”陈情说,“她记录的是郑源恺。她记录他倒了红烧肉,记录他消失了十七分钟,记录他的纽扣不见了。她在跟踪他。不是别人在跟踪她。是她在跟踪他。”
孙晓梅看着他。
“你是说,郑源恺把话说反了。”
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但不是全部。”陈情说,“他把自己的行为,说成了林雅的行为。他把跟踪者,说成了被跟踪者。”
他往走廊那头走。走到4班教室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透过玻璃窗,他看到了郑源恺。他正低着头写作业。右手握笔。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又搓了一下。很小。像是在搓什么东西。但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。
陈情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楼梯间。三楼靠东边那个。他推开门。楼梯间很安静。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白色的光斑。他站在林静坐过的位置,往窗外看。能看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。能看到矮墙。能看到自行车棚。
林雅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楼梯间,是上周三。郑源恺帮她倒了一杯水。然后郑源恺走了。林雅还在这里。
她在等谁?
陈情掏出手机,翻到第三章里拍的那张照片。林静坐在这个楼梯间,头发是湿的,手腕是干的。林静在这里等了八分钟。她等的是林雅。但林雅从六楼天台掉下去了。
林静在这里坐了多久?她坐在这个位置的时候,是不是也在看窗外?她看到了什么?
陈情蹲下来。他看楼梯间的地面。水泥地面,有很多细小的划痕,是学生搬桌椅时留下的。他仔细看,在角落的墙根处,发现了一个极小的标记。用铅笔画的。一个小小的三角形。三角形里面写着一个字。
“周。”
陈情用手机拍下来。他站起来。走出楼梯间。走廊里,学生们正在上课。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,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。一切都很正常。除了走廊尽头那间空着的教室——高三3班,靠窗第三排,有一张空桌子。
他往楼下走。走到一楼的时候,他碰到了陈阿姨。她正推着一辆餐车,往食堂方向走。餐车上的不锈钢桶冒着热气。她看到陈情,停下了脚步。
“警官,”她说,“你是来查林雅的事的?”
陈情点了点头。
陈阿姨左右看了看,压低了声音。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上周五,我在食堂看到郑源恺。他坐在角落里。他在笑。一个人。对着餐盘笑。我打了十几年菜,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那样笑。”
“什么样的笑?”
陈阿姨形容了一下。嘴角往上翘,但眼睛里没有光。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我当时觉得奇怪。但我没多想。”陈阿姨说,“后来林雅出事了,我就想起那个笑。我总觉得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陈情等她。
“我总觉得,他在笑的时候,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。但那个开心的事,跟周围没有关系。跟他自己也没有关系。像是……”
她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像是在想一只猫。”陈情说。
陈阿姨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情没有回答。他想起林雅周记里的那句话。“我看到了一只猫。它从五楼掉下来。”他想起郑源恺倒掉红烧肉时手指在抖。想起他在楼梯间帮林雅倒水时,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搓。想起他校服第三颗纽扣被换成了钛合金的。
他想起秦国伟说的那个字。“林”。林枫的“林”。被磨掉大半,只剩下左上角。然后被“恺”覆盖。
他在心里拼了一下。如果“林”字没有被磨掉,完整地刻在纽扣上。然后“恺”字覆盖上去。两个字重叠在一起。那枚纽扣上,同时刻着两个人的名字。
林枫。郑源恺。
五年前,林枫在郑源恺的校服纽扣上刻下了自己的姓。五年后,郑源恺在同样的位置,刻上了自己的名。
陈情站在食堂门口,三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饭菜的热气和远处海水的咸味。他把手机放进口袋。口袋里还有那只纸飞机。林静折的。燕子。机翼内收,机头是平的。
他想,林静折的纸飞机,为什么是燕子的形状?
燕子。迁徙。归来。
他在心里记了一笔。然后他往校门口走。走到门卫室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张德福坐在里面,看到陈情,站了起来。
“陈警官。”
“张师傅,我问你个事。郑源恺这个学生,你认识吗?”
张德福想了想。“认识。4班班长。每次经过门卫室都会跟我打招呼。很有礼貌。”
“他每天什么时候离校?”
“晚自习后。跟其他学生一样。九点四十左右。”
“他走哪个门?”
“前门。他从来不走后门。”
陈情站在门卫室门口。他想起陈阿姨说的。案发当晚八点半,她看到郑重那辆车牌尾号三个八的黑色奔驰停在校园围墙外。郑源恺走前门。但那天晚上林雅走后门。林雅绕到了教学楼后面。上了六楼天台。
郑源恺说他在楼梯间帮林雅倒了水。然后他走了。他走的是前门。但林雅没有走。林雅上了天台。
谁在天台上等她?
陈情走出校门。他站在马路边,回头看了一眼文昌中学。教学楼,六层。顶层是天台。天台的护栏在阳光下只是一道细细的线。
他掏出手机,给孙晓梅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查郑重。装修公司。以及他和郑权的关系。”
发完消息,他坐进车里。发动引擎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挡风玻璃上的灰尘。他想起郑源恺最后问的那句话。“林雅的事,真的只是意外吗?”
那个孩子问那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。像是一个学生在问老师一道数学题的答案。他知道答案。但他想听别人说出来。
陈情把车开出去。三月的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,落在他的仪表盘上。他开出去几百米,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。他掏出笔记本,翻到昨天那页。在“四”下面写了第五行字。
五、郑源恺。第三颗纽扣。钛合金。和现场那枚是同一款。但他说是上周换的。上周掉的。上周三。林雅那天在楼梯间。他也在。他说他在帮林雅倒水。但林雅在跟踪他。
他合上笔记本。绿灯亮了。他踩下油门。车往前驶去。
而在文昌中学的三楼走廊尽头,高三4班的教室里,郑源恺放下了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。第三颗扣子。银灰色的。钛合金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扣子。拇指和食指在上面搓了搓。然后他翻开课本,继续写作业。他的背挺得很直。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。
窗外,三月的阳光照在操场上。梧桐树的枝干上,米粒大的芽苞刚刚冒出来。有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,叫了两声。然后飞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