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林晚浑身冰冷,像是刚从冰水里打捞上来一样。
浑身筋骨又酸又僵,后背绷得笔直,硬得好似贴了一块铁板,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整整一夜,她压根不敢闭眼。
自从床底那阵刮擦声停下,她就睁着眼盯住天花板。
眼球干涩刺痛,每一次眨眼都酸胀的难受,就这么硬生生的熬到天边慢慢泛白。
窗外此刻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,清脆的声响缓缓散开,稍稍冲淡夜里渗入骨头的阴冷。
林晚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,第一件事,低头望向床底。
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来,亮度不算高,足够看清底下一切。
她趴在床沿朝外张望,床底干干净净。
几双鞋子贴着墙壁摆放,收纳箱堆在角落,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多余东西。
本来就什么都没有。
林晚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,昨晚听见的动静一定是错觉。
老小区老鼠多,再正常不过。
说不定是老鼠扒拉杂物、挠木板,听着像指甲刮擦的声音,说得通,没错,一定是这样。
都说建国之后不许成精,肯定不是她猜想的那样。
一定就是老鼠,对,绝对就是老鼠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双腿挪下床。脚掌刚落在地板上,一股寒气猛地顺着脚底往上窜。
不是清晨地砖那种普通微凉,是刺骨的冰,仿佛赤脚踩在冰块上面。
她低头看向地面,地砖干干净净,看不出半点异常。
可那股寒意迟迟不散,顺着脚踝蔓延到小腿,冻得肌肉一阵阵发僵。
原地硬扛了十几秒,阴冷感才慢慢褪去。
“地砖太凉,房间通风不好,积住寒气了。”
林晚小声给自己找理由,快步走到窗边,一把扯开厚重窗帘。
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狭小的出租屋,沙发、茶几、老旧落地扇,全都摆在熟悉的老位置。
望着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小屋,紧绷到极致的神经,稍稍松了一丝。
一切都还是正常的。
她走进卫生间洗漱,水管已经恢复供水,水流比昨天大了些,水质依旧微微浑浊。
她没心思计较这些,捧起冷水拍了拍脸,下意识抬头看向镜子。
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气色比昨天还要糟糕。
昨天只是泛着灰白,今天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青气,眼窝深深凹陷,浓重乌青的黑眼圈,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两拳。
嘴唇干裂起皮,惨白得看不见一丝血色。
她掀开嘴唇看了眼舌苔,又厚又白,典型元气大亏的样子。
奇怪的是,她不发烧、不头疼,肠胃也没有不适感。
只有源源不断的疲惫席卷全身,仿佛精气神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。
“就是昨晚吓得太狠,又熬了通宵。”
林晚对着镜子喃喃自语,“今晚好好睡一觉,缓过来就能恢复。”
手机维修还要等三天,备用机卡顿严重,每点一下都要缓冲许久。
她费劲点开微信,看见了老周的消息。
签约流程基本走完,电子合同最晚后天发送到邮箱,让她留意查收。
林晚简单回复了一句好。
往下滑动聊天列表,还有陈蕊昨夜发来的消息:晚晚早点休息!别瞎想!
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半天敲不出半个字。
她该怎么开口?
说床底有东西不停挠床板?说水杯倒影里藏着一张冷笑的脸?
就算如实说出来,又能改变什么?
只会让陈蕊以为她压力太大,精神出了问题。
就连她自己,都快要分不清,那些经历究竟是幻觉,还是真实发生的怪事。
早饭依旧是饼干配矿泉水。
吃到第三块饼干,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。她连忙停下,小口抿着矿泉水,勉强压住反胃感。
不能继续闷在房间里。
长时间独自待在密闭空间,只会越想越害怕,心魔不断滋长。
林晚换好衣服出门,先去手机店确认维修进度,随后绕去菜市场,挑选了一些即食熟食。
不用开火,也不需要冷藏,买回来就能直接吃。
采购完毕往回走,时间已经临近正午。
室外气温三十多度,毒辣的太阳晒得路上行人不停擦汗、扇风。
唯独她,从头到脚一片冰凉,感受不到半点热气。
烈日暴晒之下,皮肤依旧泛着寒意,胳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“不会是中暑前兆吧?”
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,林晚加快脚步走进小区。
上楼走到三楼,一户人家门口趴着那只她经常碰见的猫。
平日里这只猫性子懒散,不黏人,也不怕陌生人,路人经过,它多半连眼皮都懒得抬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猫咪看见她的瞬间,像是撞见致命天敌,猛地纵身跃起,嗖地一下窜进屋内,转眼消失,再也不肯露面。
林晚僵在楼梯台阶上,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冲头顶。
前几天出门,路边的狗对着她疯狂低吼。
今天上楼,一向温顺的猫看见她,直接仓皇逃窜。
老话都说,猫狗能够感应普通人看不见的阴邪。
巨大的恐慌骤然攥紧她的心脏,堵在喉咙,几乎喘不上气。
她死死攥住楼梯扶手,缓了很久,才勉强抬起双腿,一步步往楼上挪动。
回到出租屋,她拆开熟食勉强吃了几口。
嘴里寡淡发苦,所有食物尝不出任何味道,半点食欲都没有。
下午,她强迫自己坐到电脑前码字。
状态依旧糟糕,熬了整整一下午,好不容易敲出一千字。
文字却感觉平平无奇,但好歹积攒了一点存稿。
正当她专心敲击键盘时,身后卧室方向,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咔嗒”轻响。
声音不大,却格外清晰,像是衣柜门悄悄弹开的动静。
林晚敲键盘的手指骤然僵住,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如今的她就如惊弓之鸟般,任何异响都紧紧的拉扯她的神经。
背对着卧室,屏幕上光标不停闪烁,她所有注意力死死锁定身后紧闭的房间。
过了许久身后安安静静,再也没有传出别的声响。
她屏住呼吸,慢慢转头望过去。
卧室门半掩着,隔着客厅,刚好能看见床沿、床头柜,还有衣柜一角。
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林晚盯着那扇衣柜门看了几秒,恐惧慢慢往上爬。
她起身快步上前,一把推开卧室门。
阳光铺满卧室地面,落下一大片明亮光斑,安静得近乎诡异。
衣柜闭合完好,没有一丝松动。
可她清清楚楚记得,早上出门之前,卧室门是完全关紧扣死的。
现在,门自己开了一半。
“大概是没扣严实,被风吹开了。”
她开口给自己寻找借口,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她快步走到窗边检查,窗户锁扣牢牢锁死,纹丝不动。
屋子里面根本不存在穿堂风。
不是风。
陌生又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住她。
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小屋,每一件家具她都熟记于心。
此刻站在这里,却像是闯入一处完全陌生的空间,压抑阴冷,让人难以呼吸。
她不敢继续停留,立刻退出卧室,狠狠把门关上,反复确认锁扣卡紧,心里才稍稍安定。
夜色缓缓笼罩城市。
林晚蜷缩在沙发上,点开综艺,特意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。
房间里充斥着嘉宾说笑的声音。
热闹一点,至少可以冲淡无边的死寂,不让自己胡思乱想。
可屏幕里传来的欢声笑语,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耳朵时刻紧绷着,捕捉屋内每一丝细微动静。
害怕卧室再度传出异响。
害怕床底重新响起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害怕身后凭空多出一道陌生的呼吸声。
熬到晚上九点,她关掉电视准备洗漱。
路过卧室门口,她不敢抬眼多看,低着头快步走过,不敢有半分停留。
洗漱完毕站在客厅,望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,她进退两难。
今晚终究还是要回床上睡觉。
沙发又窄又硬,熬一整晚,腰根本扛不住,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林晚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走上前,推开卧室门,按下顶灯开关。
暖黄色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,床铺、衣柜、书桌、墙角纸箱,摆放整齐,干干净净,一切如常。
她依旧放不下心,弯腰检查一遍床底,依旧空空荡荡,只有鞋子和收纳箱。
确认没有异常,她关掉大灯躺回床上,紧紧拽住被子裹住身体。
客厅风扇低沉的嗡鸣隔着一道房门传进来,单调又压抑。
快点睡着,睡着了,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。
林晚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酝酿睡意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意识渐渐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突然,一阵沉重的下坠感猛地袭来。
不是困倦带来的昏沉,是实打实的重量,仿佛千斤重物狠狠压在了她的胸口。
林晚瞬间彻底清醒。
想要睁开双眼,眼皮却像是被强力胶水粘死,怎么都睁不开。
想要翻身抬手,四肢又僵硬麻木,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床上。
想要张嘴呼救,喉咙紧紧堵住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鬼压床。
念头一瞬间钻进脑海。
以前过度疲惫的时候,她也遭遇过,只是短暂的睡眠瘫痪,缓几秒就能恢复。
但这一次,截然不同。
这一次,是真的有东西。
沉甸甸的压力从胸口向外蔓延,越来越重,触感无比真实。
像是一道人形黑影,完完整整趴在她身上,不断把她往床垫深处按压。
呼吸越来越困难,胸口闷痛难忍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脖颈,缓缓收紧,一点点剥夺空气。
恐慌在脑海里疯狂炸开,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。
滚烫的眼泪不受抑制,不断向外涌出。
她拼尽全身力气挣扎,身躯却像灌满水泥,纹丝不动。
趴在她身上的黑影,依旧持续向下施压。
就在她快要窒息昏厥的刹那,胸口那股重压猛地顿住。
不是缓缓消散,是骤然停在半空,像是撞上一层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屏障。
黑影依旧伏在她身上,再也无法往下压分毫。
如同两块同级相斥的磁铁,死死僵持,既无法继续靠近,也不能抽身离开。
极致的恐惧之下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来不及琢磨这层屏障究竟是什么,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它压不死我。
僵持不知道过了几秒,又或是漫长的几分钟。
笼罩在身上沉重的压迫感,骤然褪去,如同潮水一般瞬间退得干干净净。
束缚瞬间解除!
林晚猛地弹坐而起,大口大口疯狂喘息。
整套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,湿漉漉贴在皮肤上,冰冷刺骨。
她颤抖着伸手去按床头灯,手抖得厉害,连续按了三次,开关才顺利亮起。
暖黄灯光铺满卧室。
床上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
被子揉得凌乱不堪,枕头歪在一旁,床单被她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。
除此之外,没有黑影,没有异物,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晚靠着床头,死死抱紧被子,喘息了许久。
双手依旧止不住发抖,脸上淌满泪水,她顾不上擦拭,慌乱扫视卧室每一处角落。
衣柜、书桌、墙角、门缝……
处处安静,处处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是噩梦,只是一场普通的鬼压床。
她反复在心里劝说自己,这只是过度疲惫引发的睡眠瘫痪,属于科学能够解释的生理现象,不是什么脏东西。
可方才那种窒息、沉重、被死死压住的触感,还有凭空出现阻挡黑影的屏障,真实得刻骨铭心,绝对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梦。
她低头看向胸口,睡衣平整,没有任何压痕。
抬起双手,指尖惨白,冰得吓人。
盛夏深夜,她满身冷汗,却冷得控制不住发抖。
林晚再也不敢关灯。
就这么背靠床头,睁着双眼,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衣柜门,硬生生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边慢慢透出微光,第一缕晨光钻进屋子,紧绷到极限的神经,才稍稍放松下来。
这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。
胳膊上新添了好几道浅浅的红印。
弯弯曲曲,浅浅嵌在皮肤表层,清清楚楚,像是被人用指尖用力掐出来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