汐搬进潮汐图书馆的第一个星期,做的最多的事是扫地。
图书馆的灰尘积了不知道多少年,扫一遍,第二天又是一层。汐从镇上买来扫帚、拖把、抹布、清洁剂,花三天时间把一楼打扫干净。屿不帮忙,也不阻止。他坐在那把唯一的凳子上,看着汐忙来忙去,偶尔说一句“那本书不要动”或者“那个角落不用扫”。
汐发现,屿对图书馆的每一寸空间都有记忆。哪本书放在哪里,哪张稿纸是什么时候写的,墙上哪块污渍是哪次台风留下的他都记得。他像一个活的索引,只是这个索引只对他自己有效。
打扫到书架后面时,汐发现了一扇小门。她推开,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,大约只有四平方米,堆满了旧报纸和纸箱。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男人,四十来岁,戴着眼镜,瘦,和屿有七八分像,但眼神比屿锐利得多。
“这是你父亲?”汐问。
“嗯。”屿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顾临。”
“顾临。”汐重复了一遍。这个名字她听过,大学现代文学史课上提过,八十年代后期有个诗人叫顾临,风格晦涩,产量极少,三十几岁就死了。教科书上只有一句话:“顾临,1961—1993,诗人,著有《灰烬集》。”仅此而已。
“他怎么死的?”汐问。
屿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了。汐站在小房间里,看着照片上顾临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和屿一样的东西,但更硬,更冷。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,已经褪色了,汐凑近才看清:“给屿,七岁生日快乐。”
汐把照片摘下来,擦了擦,挂回原处,没有再问。
晚上,汐用新买的电灶做饭。她炒了两个菜,煮了米饭。屿坐在桌前,看着碗筷,像是看某种陌生的东西。
“你不吃饭?”汐问。
“吃。但很久没吃过热的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汐给他盛了一碗饭。他拿起筷子,吃得慢,嚼得细,像是在品尝每一粒米。吃到一半,他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太好吃。”他说,“我怕以后吃不到。”
汐感到鼻子一酸。她低头扒饭,没有接话。
从那天起,汐开始给屿做饭。她发现自己做的每一道菜,屿都会认真吃完,然后说一句“好吃”。从不说“咸了”“淡了”“不如什么什么”。对他来说,热饭热菜本身就已经是奇迹。
除了做饭,汐还接管了图书馆的采购、账单、电话。她发现图书馆有一部老式座机,但屿从来不接。电话线被扯断了,屿说“电话是外面伸进来的手,我不喜欢被外面碰”。汐没有把线接回去。她用自己的手机和外界联系。
汐还开始整理屿的诗稿。她发现屿的稿子分几种:写在稿纸上的、写在书页空白处的、写在墙上的、写在手掌上又抹掉的。汐把能收集的都收集起来,按时间顺序编号。屿不帮忙,也不阻止。只是在汐编号的时候,他会说:“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在墙上。”
墙上的《孤岛》手稿,屿不让动。汐尊重他。但她把每一版都拍了照,存在手机里。
第一个月,两人几乎没有身体接触。屿不主动碰汐,汐也不主动碰屿。他们睡在不同的房间,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。晚上,汐能听见屿在隔壁翻来覆去,偶尔自言自语。白天,屿写诗,汐整理,两人各做各的,偶尔交换一句话,大部分时候沉默。但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。汐觉得,她和屿之间有一种比语言更古老的默契,就像潮和汐,不需要商量,到了时间自然会来。
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,汐在整理书架时发现了一本诗集。封面没了,扉页上写着“顾临赠屿”。里面是手抄的诗,每一首都有批注,是屿的字迹,从稚嫩到成熟。汐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顾临的笔迹:“屿,诗人是活不过三十五的。但你可以选择怎么活。”
汐把书合上。她走到屿的房间。
“你父亲说的三十五岁,”汐说,“你信吗?”
屿抬起头。月光从窗户进来,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我信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怕。”
汐走进房间,坐在他床边。
“我怕。”她说。
屿看着她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但那种亮不是希望,更像是海面上的磷火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他说,“你是潮汐。潮汐不会死。潮汐只会涨落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汐的手。
“你留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留下来了。”汐说。
屿松开手,躺下去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汐坐在床边,听见他慢慢睡着。外面涨潮了,涛声从崖壁下面升上来,把整个图书馆托起来,像托着一艘小船。
汐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她靠在屿的床边,也睡着了。